大墙故事 我从“爹地的小儿子”沦为金融诈骗犯
|
------------------------------------------ www.jfdaily.com 2008-5-9 稿件来源:解放网-上海法制报
|
采 访 人:郑 晗
采访地点:上海市五角场监狱 采访对象:战晓勇 (化名)
入狱原由:破坏国家金融秩序罪 刑
期:十一年
战晓勇本来不是我的采访对象。那天,监狱的管教干部们为我安排的,是一名因经济问题入狱的某街道办事处主任。采访时,战晓勇作为
《五角场监狱报》记者,坐在我不远处旁听。采访快要结束时,我注意到了一直在认真倾听我们对话的他:身高不足1米70,光头,大眼睛,白皙的圆脸上架着一副大眼镜,乍看上去,很像一名还未毕业的大学生。 “你今年多大?”我问他。他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
“我今年36岁了。”看到我吃惊的眼神,他赶紧解释:
“我长得小,刚进来那两年,许多人还以为我是个中学生呢。”当我问及他毕业于哪所大学时,他说出沪上一所曾培养出许多名人与学者的校名。 高干子女、名校生、金融公司法人、诈骗犯……在征得管教干部同意后,我开始了与他的对话。 1972年,我出生在北京一个军人家庭。母亲是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父亲与我母亲结婚时年纪已经很大了,并且已经有了7个子女。我在家排行第九,乳名就叫小九。尽管家中子女众多,但与我同父同母的只有八姐一个。也是因为如此,比我年长6岁的八姐从小就很宠爱我,我们的感情特别好。 父亲半百又得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因为生性严肃,年长的哥哥姐姐都很怕他,只有我,可以在父亲面前撒娇甚至撒泼。他常常叫我是
“爹地的小儿子”,
“老爸的小心肝”,那时候,我想要什么,父母只要能够做到的话,从不会让我失望。 在北京长到9岁时,父亲因为工作调动,全家跟着他迁来上海。可能是童年在军区大院里生活的印迹实在太深了,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怎么会说上海话,只要一张嘴,就是一口京片子。 我从小就是个很调皮的男孩子,但学习成绩一直很好。用父亲的话说,有一点小聪明。17岁那年,我以很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上海一所重点大学。 拿到
《录取通知书》那天,在外地工作的哥哥姐姐们,都纷纷打来祝贺电话,爸爸更是不顾医生反对,抢着喝了好几杯茅台。 就在我进入大学读书的那年,在上海某银行工作的姐姐也因为工作出色,被香港一家银行录用。办完相关手续后,姐姐独自一人去了香港。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她就将工资的一半寄到了我的学校。此后,一直到我大学毕业,她每个月都会在父母给我的生活费之外,再寄一笔钱给我。那时候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叠港币,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我记得,因为年纪比同班同学要小,个子也小,刚刚入学时,很多身高体壮的男同学都喜欢捉弄我。但是,自从我每个月拿着姐姐寄来的钱请大家吃饭唱歌后,这种事情便再也没有发生过。 战晓勇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他看起来的确像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
“你长得这么小,那时候有女孩子追你吗?”我问他。
“嗯。”他飞快地点点头,又抬手扶了扶他的大眼镜。 我与我妻子是大学校友,她比我大两岁,与我相反,她人很稳重,性格也比较温和。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怎么懂得什么是爱情,刚好大四快毕业了,感觉两个人彼此有些好感,还有些好奇,于是,就在一起了。 不久后,她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一查,竟然怀孕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我感觉又吃惊又有些兴奋。她问我该怎么办,我说,既然怀了,那就生下来吧。 随后,我们分头回家跟父母说明情况,两边的父母虽然都感觉有些吃惊,但都表示赞同。因为当时我还没有到法定的结婚年龄,父母决定先摆酒将婚事确定下来,等我的年纪够了,再去补办结婚证书。 别人都是先毕业才结婚,我是结了婚,才毕业。 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家都在本地,婚礼那天,我们在南京路和平饭店摆了几十桌喜宴。敬酒敬到最后,我的腿都站软了。 婚后,父母见我们不愿意与他们同住,便拿出一部分积蓄给我们买了一套房子,因为装修的时间不长,怕空气污染对胎儿有影响,我和妻子便分别住在各自父母家里。 也就是说,尽管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小家,但从结婚、怀孕、生子,一直到后来我们离婚,我们就基本没有在新房里同住过。 婚后不久,我妻子生了个女儿。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婴儿,卷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很像我。 得知我生了个女儿,我姐姐专程从香港请假回到上海,抱着我女儿,她比我还要高兴。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所政府机关混过半年,感觉很无聊,便决定辞职。因为我学习的是金融专业,找工作并不麻烦。从机关辞职后的一段时间,我在好几家比较知名的金融单位都工作过。 与金融、交易、证券、房地产这些东西的交道打多了,我便开始有了新的想法。 我感觉,我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了,自己应该成熟些,承担起男人的责任了。考虑了几天后,我决定最后一次辞职,自己创业,做老板。 就在这时,我妻子提出要与我离婚。 “你们一直都没有去补办结婚证?”
“没有。刚开始还想着去办,可后来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淡,于是就耽搁下来。从我的户口上看,我虽然有了一个孩子,但却从未结过婚。”战晓勇又笑了起来。 其实,结婚后不久我就发现,我与妻子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她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人做事都要小心谨慎,要出人头地。而我的家庭条件一直不错,父母也不想从我的身上实现什么梦想,他们对我的要求就是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我从没因为钱发过愁,也无法体会到别人那种瞻前顾后的紧张心情。我认为,人生就是用来实现梦想的。既然有想法,为什么不去做? 因为观念不同,我每换一份工作,她就和我吵一次架,然后就是一长段时间的冷战。3年多时间吵下来,我们都感觉很累。这时候,正好她的研究生学业完成,经过我们双方努力,她被市内一家生命科学研究所录取,从事基因工程研究工作。她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也比较放心了,于是,我们决定离婚。 听我说愿意抚养女儿,她也没有过多坚持。因为一直处于分居状态,也没有多少伤感与不舍,我将房子留给了她,将自己的衣物送回父母家,便与她分道扬镳。 这边离婚的事情办好了,那边,我的新公司正式挂牌营业。 1997年,姐姐借给我40万,父母又凑了20万,我拿着这60万元启动资金,将公司的办公地点放在一处高级写字楼中。装修后的办公楼要2美金一平方米,我一次就付清了一年的房租。 每天清晨,走进位于18楼的办公室,拉开落地的金红色窗帘,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看着营业执照上自己的名字,听着朋友或是合作伙伴们赞叹我25岁就当了老总,夸奖我是青年才俊、年轻有为,我的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愉快。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我的骄傲有多盲目,甚至,非常傻。公司出了事后,那些曾经将我吹捧上天的朋友将所有责任全都推到了我的身上,看着我站到审判席上,然后逃得一个都不剩。 公司营业后,每个月的业务额都还不错,这加剧了我心中的成就感。其实现在想想,我当时从事的一项业务基本属于是在悬崖边上跳舞。说直白些,就是利用人民币和美金之间的汇率赚差价。 见我露出一丝疑惑,战晓勇非常自然地向我旁边坐了坐,拿起笔,在他的本子上给我算了一笔账。他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每个字都是圆圆的,笑眯眯的样子。 当时美金与人民币的汇率是1比8.2,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的是1比8.27,但是,我们转手买出时却是按照1比9左右。也就是说,我们每转手200万美金,获得的利润就是160万人民币。 那些年还有些政府机关办有各种外贸公司或是分公司。在一些分公司里,像我们这种黄牛也挺多,我也一直没意识到这件事是犯法的。直到1999年,我一个生意伙伴陈先生因为涉嫌走私在广东被捕,他到案后,将我供了出来。 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那天是1999年5月23日,我一个人在湖南出差。陈先生打电话问我手中还有没有外汇,他那边急需。 放下电话,我打电话问了问在某机关工作的张主任,也就是我的合作伙伴之一,他回复我说,有。 得到确切答复后,我开始与陈先生约定交易地点。因为那段时间公司一直在
“老锦江饭店”包房,于是,我就将地点约在了
“老锦江饭店”。 5月27日,我从长沙飞回上海,先将美金兑换成汇票,然后如约来到房间内。 我做梦都想不到,等我将汇票放到陈先生手中的那一瞬间,自己的手腕上突然多了一副手铐。随后,我看到了一把手枪。 直到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触犯了法律,只是在心中嘀咕,就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不点儿,至于揣着手铐带着手枪来抓我吗?而且,我做这件事情是有合法渠道的。我相信,张主任还有其他一些合伙人都会帮我证明。 可是,当我站到法庭上之后,我才明白,我当时的所有想法实在太天真了。我是公司的法人代表,尽管许多事情都是我与他们一起做的,但是所有书证、汇票、签收单上都是我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在证据方面,留下的痕迹是零。 法院以破坏国家金融秩序罪判处我有期徒刑十一年。 得知我被判刑入狱,我父亲一气之下病倒住进了医院。 一直挂着灿烂笑容的战晓勇,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阳光。当我问他,你女儿是不是来这里探望过你时,他才又笑了起来,
“没有。这里环境不太好,不太适合小孩儿来。” 我入狱时,女儿刚刚4岁,还不怎么懂事。我父母的年纪也大了,带孩子也有些力不从心。为了让孩子能有一个幸福的人生,经过商量,我姐姐决定将她带到香港去。 因为入狱后我一直没见过女儿,她留在我脑海中的,还是她三四岁时的样子,大眼睛,卷头发,像洋娃娃一样,挺可爱的。那时候,我常常抱着她去酒吧玩儿,碰到女孩子,就骗她们说:
“这是我妈妈后来生的小妹妹,和我长得像吧?”她们都非常喜欢她。 现在,她已经13岁了,从照片上看,已经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了。有时候我们也通通电话,她称呼我为
“父亲”,叫我姐姐 “妈咪”,叫我姐夫
“爹地”。对于我来说,不管她知道什么,还是不知道什么,只要她幸福开心,就是我这个做父亲最开心的事情了。 战晓勇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采访手记 先奔跑,再学着走路 战晓勇告诉我,入狱后,他开过连动机床,参加过监狱文艺小分队,当过史地老师,而且,一直是监狱广播站的首席播音员。因为在改造期间表现优秀,他先后被减刑3年。 今年年底,战晓勇就可以走出监狱大门,回到他阔别已久的正常生活中。 监狱中的8年光阴,没有在战晓勇的脸上留下过多痕迹,但是,却在他的行为和心灵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 他学会了包容他人,学会了珍惜,培养了责任心,并且自修成了一个“法律专家”。 当我问到他回归社会后准备做些什么时,他笑着说,他准备自己搞点实业,开个小酒吧。“家里人已经帮我选好了位置,就在虹桥一带。我们这里可以看书看电视,我们这些教员们还有自己的教研室和办公地点,有时候,给学员上好课,我就在本子上记记自己的感想,等我出去后,就将我的想法落实到酒吧的装修上。” 午饭集合的铃声响起,他起身与我道别,并细心帮我拉开房门,我说:“有机会,我会去你的小酒吧看看。”他低声回答:“好的。我一定会脚踏实地,好好经营。” 在失去自由的8年之后,一直处于奔跑状态的战晓勇,终于开始学习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