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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海往事   2008-5-5  稿件来源:解放网-申江服务导报

◎文/杨彪

  淮海电影院,《末代皇帝》

  我在淮海电影院隔壁住过十几年,我迷恋电影,这两件事情之间,或许真的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第一次坐进淮海电影院是几岁?看的第一部电影是什么?我肯定记不得了,反正是从有记忆开始。最密集地看电影,应该是在念小学以后,三天两头地看,每回都是一大队两两牵手的小朋友,跟着老师,从长乐路浩浩荡荡步行去淮海电影院,那个时候,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因为我们家离电影院最近,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东道主。而每次电影放完,从淮海电影院的侧门随人潮出来,一抬头便是外面刺目的亮光,我总是搓揉着眼睛,有几分依依不舍,我们一辈子的梦醒时分,也都似那样,还未想完结,却已被催促返回。一至散场,别的小朋友结伴回家,他们的身影化进人群渐渐不见,我就一个人空落落地徘徊回隔壁弄堂,弄堂里很幽静,与先前的喧闹连接得太快,快得令我有莫名的忧伤,仿佛心里比任何一个人都早先地体会着那种“曲终人散”的意味。哪怕不看电影的日子里,我每天放学也会溜达到淮海电影院门口,看看剧照,那时候电影院门口会贴出一组剧照,然后再配简单的文字,叙述出一个剧情的大概,仿佛是一个很短的连环画。
  当年看电影一点不挑剔,国产的外国的我都喜欢,甚至连电影播放之前的科教纪录片,也让我觉得是一种享受。现在,看电影的选择是由每部电影的票房决定的,票房不好的电影主要院线都不安排放。可那个时候是全国各电影制片厂的片子上海都放映,所以才有那么多电影可看。大部分小朋友是最喜欢看武打电影的,每每电影里的好人与坏人进行最后决战时(按现在的话叫终极PK),整个放映厅里的小朋友们会齐声呐喊“加油——!加油——!”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回想起这个场面,简直鼻子都要酸的。我对童年看过的电影过目不忘,以至某些在中国影史上不可能被记住的电影,我都记得,并且永远心存感念。比如有一部《瓜棚女杰》,这样的电影如若放到今天,连被影评人批驳的资格都没有,可我却对它的结尾印象深刻,是女主角在杀敌无数后突然胸口中弹,然后画面立刻转为慢镜头,她表情痛苦,胸襟处被鲜血染了一大片,她依然挣扎着想挥起长刀。当时那个画面非常壮烈煽情,可没想到的是,坐我身边的一个捣蛋男生大叫一句“奶头被打了!——”所有小朋友哈哈大笑,女老师气得发抖,当场把男生从座位上揪了出去,斥责他小小年纪耍流氓,男孩流着眼泪鼻涕申辩“那个部位就是奶头呀……”其实仔细回想起来,上个世纪80年代很多电影院公映的电影都蛮“色情的”,经常动不动女主角的衣服被坏人撕开,然后坏人淫荡的笑声逼向怒目圆瞪的女人。《少林寺》
  里丁岚被坏人分开双腿吊起来,坏人扑过去把她裤腿扯下一长片,露出白花花挣扎的大腿来,这样的画面,我一辈子忘不了,也难免小男孩看了一激动,激发出很多“流氓思想”来。1987年的时候,我外公领了我和表哥表姐在淮海电影院看《末代皇帝》,那个冗长的电影对当时的我来说实在太枯燥,也太难以理解,我看到中间睡着了,但清晰地记得,电影结束后外公一直很生气,对我们说话时好像憋了一肚子火气,回到家里他一掷凳子,义愤填膺地对外婆说“黄色电影,岂有此理!”后来表哥表姐告诉我,那个电影里确实露了我同学叫嚷的部位,就在我睡过去的那一段里,露到什么程度他们说法不一,表姐说是一大块胸脯露出来,看不完整;表哥说是陈冲全身赤膊统统看见了。究竟哪个对,我到今天依然不知,那倒应了一句话:不同的人看同一部电影,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淮海电影院被拆了以后,改建为“时代广场”(不是后来靠近西藏路的那个时代广场),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进去过,路过很多次,印象中是个花花绿绿的角落,仿佛那里从不曾有过一个漆黑的、装满爱恨情仇的地方。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一场梦,不知道那些喊“加油”的小朋友都到哪里去了?那个捣蛋鬼又到哪里去了呢?

  复兴公园,旋转木马

  靠着淮海路长大的小孩,童年里怎么能没去过复兴公园?我读小学的时候,几乎三天两头往那里跑。那时候复兴公园门外的雁荡路也很好玩,白天有数不尽的摊位,买粘纸、香烟牌子、彩色羽毛的毽子……没钱买不要紧,可以看一个时辰。变形金刚风靡的时候,那里就完全是机器人的市面。而一到晚上,雁荡路成了夜市,各种点心摊位一路摆开,香气一直传到淮海路上,我印象里最好吃的是烤鹌鹑和排骨年糕,那时候的“甜品”,则是绿豆汤、麦牙糖和棉花糖了。
  前些天陪外地朋友去复兴公园里的酒吧,顺便带着参观一下小时候的“天堂”,走了没几步,公园全貌便尽收眼底,我也纳闷,怎么这公园这么小,小时候可觉得它又有山又有湖的!其实那时候山是假山,因为有可以捉迷藏的小山洞,我就以为那是幽深的山谷,湖只是一小汪人工水池,因为里面养了鲤鱼,我便以为那是深不可测的湖泊。我童年的玩伴们该有和我相似的错觉吧,至少那个时候,我们在这寒碜的山水里玩得忘乎所以。我不知道现在那些很小年纪就已经去过海南或者富士山的小孩,他们是否有过我们那种体会。
  复兴公园里很多老旧的设施被拆除,新盖了酒吧、餐厅,倒是那“马恩像”一直在,由此可见伟大的思想,生命力果真顽强。马克思和恩格斯并肩伫立,面色灰青,注视着跟前来来往往的一代又一代人。
  我不记得是哪一年,复兴公园里头的电动木马被拆除,这件事对我而言,几乎意味着复兴公园最吸引我的一部分被抹掉了。我们小时候没见过“嘉年华”,锦江乐园是后两年的事情,而且又离市区太远,有复兴公园的电动木马,足矣。复兴公园的电动木马很不寻常,是在一个很大的平台上,几十匹木马被塑造成很逼真的模样,高大健硕,肌肉厚实,每一匹都伸展开四肢,张着嘴巴,仿佛正在奔腾,有的昂首挺胸,有的弓下脖子,姿态生动得好似真的有生命。启动旋转的时候,马的身体上下起伏,骑在马背上,弯着身子贴住它的身躯,感觉风“呼呼——”地从脸颊掠过,那种驰骋的满足感,比我后来在新疆骑马的时候还痛快。那时候坐电动马要排很长很长的队伍,统统是大人领了小孩排队,队伍长的时候,等一个小时也是有的,大家无可奈何地隔着网眼栅栏朝那一群马翘首以待,我总在心里狠狠地想,一会冲进去,我要挑那匹最高大的、红色的骑。等轮到了,大人拖着小孩冲进去,冲到马跟前,用力将小孩抱上马背,然后,一身汗的大人们退到外面,把马背上的风景只留给孩子。有的大人不放心,会一直站在开动后的木马边上充当“马夫”,用手护着孩子,仿佛生怕马“跑”得太烈,把孩子摔下来。对于大人这一片苦心,小孩多半是不领情的。
  隔了很多年,旋转木马的地方盖了楼,后来变成钱柜KTV,那个钱柜我去过无数次,依然忘不了曾经的“牧马岁月”。有一回,跟一位外国朋友开玩笑,说:“这个地方以前是跑马场,地底下埋了好多骏马,你仔细听,能听见它们的鬼魂在嘶吼。”老外还真竖了耳朵听,可惜他只能听见隔壁包房歇斯底里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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