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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老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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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jfdaily.com  2008-4-28  稿件来源:解放网-新沪商

  那次我爷爷过一百岁生日,全世界的子子孙孙都回来,总计五代,上百口人,满屋子没见过的小毛孩子争先恐后冲我叫爷爷。我是第三代嘛。
  做生日那天,酒店里搭界不搭界的人都挤过来,看西洋镜一样,看我爷爷。我爷爷鹤发童颜,笑容满面,端坐着,“敞开供应”随便大家看。那慈祥劲儿,你真想不到他至今骂起人来,可以声震整条弄堂,让全弄堂居民噤若寒蝉。
  给老爷子拜完寿,拎着寿桃寿碗回家,正好三位朋友来访。计有:本地某报中层干部沈某、同事程某、以及本人的表弟,前摔跤冠军朱某。
  一听是给爷爷做寿,而且一百岁,朋友们顿时来了兴致。问起我爷爷从前是干什么的,这么经活。我老实相告:听说最早做烟土生意,后来入正行,民族资本家的干活,好像开办过自来水厂,具体我也不清楚。至于为什么经活,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天意。老爷子娶过两房太太,生了六个儿子,四个女儿;抽过大烟,得过肺病,一面盆一面盆地吐血;直到九十几岁,还每天抽烟喝酒。
  朋友都点头,嗯,人精。但是又不是很服气的样子。一问,原来他们的爷爷辈,也都是猛人。
  沈某,说自己爷爷是中国肥皂工业的祖宗。从前中国人不会造肥皂,结果肥皂厂都是洋人开的。沈某爷爷纠集师兄弟四人,一起混进洋人的肥皂厂,偷师学艺,掌握了整套工艺程序。这要放在今天,估计得按工业间谍罪论处,怎么也是侵犯知识产权。但旧社会没这讲究,所以他们发了。结果是,沈某爷爷一个人月收入的十分之一,就能把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养得优哉游哉。五个儿子,出入都是一身名牌,在方圆一站路的范围内耀武扬威。至今,沦为“工人阶级”的沈某爸爸,一有空就眉飞色舞,向沈某炫耀自己当年的派头。
  沈某说,这还不稀奇。他表弟的爷爷,那才叫狠。那位爷,原是黄金荣手下的得力打手,后来大流氓赏他一个肥差:棺材铺。结果那位爷楞是把自己做成了上海滩的棺材大王,发得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钱了。当年,上海滩两派流氓火并,双方事先都得通知那位爷:麻烦您,给加加班,价钱您随便开,准备两百口棺材,明天等着用。
  沈某说得兴起,不料我的朱表弟忍不住了。他从我床上,翻出一本《一代赌枭叶汉传》,突然说:赌枭算什么,我外公,当年差点成赌神。他老人家最经典的一仗,两百根金条,一注,赢回一家食品厂。朱表弟这一嚷嚷,我倒吃不准了。朱表弟的外公,也就是我的姨公,我很熟啊,没听他说起这么荡气回肠的业绩嘛,不过股票认购证买过几百张,上世纪90年代又大发一票的事情倒是有的。但是《一代赌枭叶汉传》这书,还就是他老人家借给我的,回想起来,把书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眼神好像真是透着神秘呐。
  我正疑惑,一直没吱声的程某开口了,声音低沉、平静:我爷爷,新四军,地下党,解放上海的老革命;你们说,咋样。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我们头顶,落到窗外无边的光影里。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 文/菲 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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