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雍福会,传统意义上“犯规”的设计,如今俨然成了高手独到的眼光;原本不可能搭配在一起的器物的组合,现在“可能”得令人叹服
当我真正走进永福路200号,走入雍福会的臂弯里,心头,起了波澜。我脑际思绪闪过——用惊艳一词来形容对雍福会的观感,则过于平凡。
如一道酽酽的茗,识茶之人心头暗暗洋溢知遇之喜;如一款深藏于私人酒庄多年的香醪,只浅浅地启封,陈年的醇美便将人从头到尾罩住,不由分说。
与大多数人首先被散落于这座宅院中近千件艺术精品及古董所“击”中有所不同,首先“点”中我的,是那近六亩地的院中,几棵上百年的古树和满园芬芳。
作为蜚声沪上的顶尖会所,单在雍福会侍应生为客人引路的细节上,便可圈可点。走过一排修葺整齐的冬青和雪松,镶在绿化丛中的丝绒帷幔,令通往主楼的小径亦充满了温暖的愉悦。一分钟后,一棵繁茂得需要底部枝桠用木棍来扶撑的广玉兰,映满我的眼帘。
这株由园林部门登记在册的百年广玉兰,编号1390,顶部的枝桠已盖住了主楼的楼顶,荫庇这深深的宅院。离广玉兰不远,另一棵高大苍翠的雪松颇有剑指苍穹的英武气势。
入夜,雪松的造型,拿会所主人汪兴政的话来说,多少有点鬼魅感。于是,富有想象力的主人,命人在树顶错落安置下粉色的灯笼灯,夜色降临,十几盏圆圆的“月亮”便落在属于雍福会的视野里。而主楼旁,沿池塘一排造型别致的垂柳,令我想起在日本仓敷的那个春天,那是个以柳树成行而闻名的日本文化景区。会所管家说,这排柳树的造型亦是汪兴政“出品”,在对雍福会三年多的锻造期内,汪先生一边捻须沉吟,一边请园艺工匠按他的心思去修剪柳条,这样的画面,曾经,也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在雍福会的庭院里,感受到的,是不一样的气场:源自浓密的参天古木,源自杨梅、山楂、桃树、石榴、梨树等几十种果树,源自院中绿荫间静默的药师石像,源自大树下飘着南亚绸缎的欧式老铜床,源自鲜花丛中的一部现代人看不懂的老式消防车,源自轩敞的清代长廊,源自能诠释“水能容火”景致的玻璃幕墙,源自“密训室”古匾下那用法国工业绿大胆着色的现代自动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一匾一碑,无不渗透着古今、东西迥然的文化气质。
在雍福会,传统意义上“犯规”的设计,如今俨然成了高手独到的眼光;原本不可能搭配在一起的器物的组合,现在“可能”得令人叹服。
雍福会,如同一台充满艺术之魅的时空翻译机,穿越在每一个细节的起承转合之间,使中国文化与西方文明,喃喃对话,亲密无间。
2004年,这座曾经的英国领馆旧舍被汪兴政相中。经过三年的锻造,以“雍福会”面世。初一见光,荣誉与赞美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当年,雍福会便在“WALLPAPER”杂志的全球最佳会所设计评比中荣膺亚军。而在此之前,我国还从来没有在类似的国际评比中获得过任何提名。如今,这里是世界一流品牌在上海发布新品的首选之地,亦是中外名流聚会休憩的心怡之所。全球60多家顶级新闻媒体络绎不绝地来上海探访雍福会,有几家媒体惊叹的口气很是一致:“造园之人,拥有上帝之手。”
这双手的主人汪兴政,也的确不是一介凡生。
外表斯文的汪兴政,其实血管里奔涌着勇敢不羁的精、气、神。从著名的时装设计师跨行室内设计、开餐厅、做酒吧、做收藏家……每次转身,他似乎注定能引领一种风潮。
相对于他在前些年打造的“鲜墙坊”餐厅与“乾门”音乐酒吧的轻松愉快相比,锻造雍福会的过程,则令其身心俱裂——是充斥着绝望与希望的煎熬,是多年文化能量的释放,是一次把心力淘空的炼狱之旅。
他对我说,这三年多,他几次都处于崩溃的边缘。他对自己的极限要求是:做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会所,作为献给出生地的传世礼物,这个念头役使他试图找一种世界性的语言,颠覆中西方艺术在传统意义上的各自的统一。
不破不立。为这一个“破”字,他可以耗资几百万,只是因为搭建的长廊没有“出效果”而数度返工。傲立于庭院中的一条清代长廊,出生是贵族血统,汪兴政与他的团队将其从浙江东阳全盘“迁”入。长廊上方悬挂着“六艺堂”的匾额,此匾由明代书法家杨逸所题。“六艺”意含西周时六种技能。
汪兴政说,当确立了长廊的神来之笔后,它那昭然的堂皇霸气却让所有人感到有点惊惶,用什么元素与之相配,才相得益彰?为此他思索了很久,也试验了很久。其间,他完全痴迷于艺术境界之中。终于,他浮想到西方皇室中的金碧辉煌,于是决定用两堵班驳的金墙来“相映”中国帝王的贵气。为了进一步提升整体效果,他还向宗教借力。于是,今天我们看到了两堵代表藏传佛教的地藏布墙,在中式宫灯周围,还惊异地发现了法国蓝的绒布丝绦。中国皇家的霸气、西方宫廷的奢华,宗教的悯人情怀,这三种迥然不同的元素同置一条清代长廊内,极尽视觉之娱,而美丽的传递,则更穿透人心。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他首次向媒体透露,当园子按照计划进入竣工阶段时,他站在庭院中四望,很多人已经在为之惊叹叫绝,但一种窒息感却涌上他的心头——美得严谨规矩,美得密不透风,美得近乎绝伦——这,是否正诉说着一种美的缺憾?
怎么办?他选择了暂时转身,放下。带着团队里的核心成员游历欧洲,“吹吹脑袋去”。
欧洲归来,某夜,一道极富侵略性的鲜绿飞入汪兴政的梦境,细想,正是他在巴黎街头看到的用于工业设备着色的浓烈鲜绿。他直感,用这看似大俗的色彩,刺“破”中式古董的儒雅,也许,会成就另一番境界……半夜,被梦境惊醒的他,披衣起身,这飞来的灵感令他激动得难以再次入眠。打电话,叫醒师傅,连夜配色。几天后,当这调配过的鲜绿刷上主楼里四根大立柱,刷满古匾下的自动门,那效果,直令所有的人屏住呼吸。
从来,不疯魔,不成活。
他为这座时尚地标,倾注了所有的心血。个中代表的一种东、西方语言所共同表达出来的主流文化,不容撼动。
妩媚灯影处,中式古典屏风与维多利亚风格镜面遥相呼应,明代千金小姐的闺床和上世纪60年代的Gucci沙发相安无事,来自意大利、法国、泰国等多个国家的珍稀古玩、古雅的字画、独具匠心的盆景、华丽各异的灯饰等等应有尽有,几近颠狂地如同疾风骤雨倾泻下来……第一次与雍福会邂逅的人无不震撼到窒息。近千件的古董等有心人来把玩,来相逢。正如门厅里那幅刘墉所书的真迹“履无咎盦”,雍福会就是一方让有缘人“身心放松”的地方。
主人造园,租期一次签了十年,如今已经过三年。至于七年后雍福会将归于何人,汪兴政淡淡一笑: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只是完成了一件我人生的礼物,献给我的诞生地上海,也献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