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jfdaily.com 2007-11-26 14:46
稿件来源:申江服务导报

上海的洛可可图景
◎文/吴亮
裴晶作品中的那些五光十色的世俗图景,永远是生气勃勃同时又是弥漫着幸福慵懒的。适逢千年之交的大都会/盛世奇观,每日每时地在我们身边展开,在酒宴、在派对、在大街、在照相馆、在节日、在狂欢之夜。它的新奇与陈腐,华丽与没落,丰裕与贫乏,混合着散发出异样的享乐气息,勾引人们去做无尽的想象。裴晶,这位来自北京的画家,令人难以置信地,日复一日,在他的画室中为我们描绘出他眼中日益欲望化物质化的“浮世快照”。裴晶好像非常迷醉于大都会的生活图景以及大众趣味表层,而没有大多数北方艺术家具备的那种几乎是本能的抵制,藐视乃至辛辣的批判冲动。
稍早些时候,裴晶的绘画与现世的关系是疏离的。他的作品曾经固置在童话世界中——安徒生式的舞台布景,小丑、仙女、国王、妖怪、精灵、小动物、繁星、城堡、云彩、乐师、牵线木偶,这些飞翔着的形象永远是轻盈细瘦的,它们卡通般地飘动在梦境里,很女性化地透露出一种避世的居家的自我幻想的倾向。与此同时,裴晶的日常兴趣却已经延伸到这个梦境之外——20世纪末高度商业化了的上海。裴晶喜欢形形色色的通俗杂志、明星写真、广告、画报、包装和招贴,这方面他有收藏癖。在别人忙于收藏古董和旧货的今天,裴晶倾注了收藏热情的却是一大堆廉价的彩色印刷品,它们和外面的世界平行,既平行又速朽,却更实在。
裴氏的嘉年华
◎文/杨彪
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裴晶的画作时,真是有点啼笑皆非,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平日里有礼有节的人会乐此不疲地画出如此“不靠谱”的景观来:从好莱坞明星到戏曲服饰,从体形如母猪一般小脑袋小眼睛的女人到咧嘴大笑的裴晶本人,所有浑身不搭界的事物都被他恶作剧一样搬到了一起,而且总是艳阳高照,好不快活,弄得观者莫名其妙,仿佛撞进了一个天下大同的盛世。在这个盛世里,西方的纽约人可以同东方的川沙人来个熊抱,性感女神可以和革命子弟百年好合。如果光看画,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个画家要么是个王八蛋,要么是个没头脑,因为画中的姿态已经很难区分究竟是有意的挑逗还是无心的犯傻。但是,假如你认识裴晶本人的话,你一定会以为,用“憨态可掬”来形容他的作品,比用“挤眉弄眼”更恰当。
不严肃并不等于不较真。毕业于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的裴晶,在绘画的时候仿佛是一个兴奋不已的舞台道具师,将一切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统统当道具堆在画面中,不管不顾地搭建出一台疯疯癫癫的浮世绘,并且越看越高兴。在许多人尚依赖谎言立足的时候,承认世俗、承认高兴或许不能服众,但裴晶显然不会去在乎那些,他就像一个大胖小子摊开一地廉价的鲜艳玩具,得意洋洋地向人们炫耀自己缔造的嘉年华。
肯定有很多人会被裴晶的画弄得坐立不安,因为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听命于过于标准的美态与和谐,他们总是希望自己是一个聪明人,即便不是,也会尽量去扮演一个聪明人,哪怕装疯卖傻,也是为了换来有朝一日更腾达。所以,当一个真正的傻大个冲到他们面前,用手摆成一把枪顶着他们的脑门,无比幸福地说出“举起手来!”的时候,那些人多半会毫无幽默感地拒绝缴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裴晶所制造的“不正经”从来冒犯不了任何“心智成熟”的人,他本意也没有多少攻击性。事实上,他一直是一个站在一大片艳俗自留田之外,温和、敦厚、满足的老好人,并且永远不可能成为别有用心的人。
有人曾经评论说,他的画所呈现的那些眼花缭乱的玩笑将让人绝对笑不出来。我以为,真是那人揣摩多了,裴晶的画基本和他这个人一样,真的就是“缺心眼儿”,笑就是笑,肥就是肥,不一定非要交代出什么深不可测的玄妙来。正如他自己形容的那样,他画的就是“不思考”,管你能指所指思潮主义一大堆,老子画得高兴就好。这一点恰好与那些冥思苦想的画家相反。中国太多当代画家是苦大仇深的,他们挥笔的时候,经常想象自己是某一个被陷害的流放者;而裴晶的状态,几乎像是一个光屁股小孩就地打滚,露了底不算,还自个儿拍手哈哈乐,如此没心没肺真是轻盈到要被某些崇高者鄙夷的地步。
好在所有“反智”者往往都很大度,他们不需要对他人生活里危亡的高尚负责,并且没有偏见与包袱。如果你真正被裴晶的作品逗到了,或许你会明白,健康的放肆终归要好过孱弱的矫情。
衡山路新天地都是学表演的
文/吴亮
在某本书里,安德斯写道:“人比他自己更渺小”,一记当头棒喝。其实这话别人也说,人微言轻罢了。裴晶就直说他是一个有着低级趣味的人,他爱读王朔的《男人装》,爱看丁度布拉斯。我听了就挺当回事儿的世界最后全是他们的,你们和我们统统没份。教条早过时了,引叔本华吧,瞧他说得多炫:世界是我的挑衅,我的快乐与恼怒……裴晶不好这一口,哲学,太复杂,逻辑令人头疼!他讨厌假装深奥,假装深奥和假装正确同样招人讨厌。艺术源于生活低于生活,去大剧院的全是热衷虚礼俗套的假内行,一帮孙子!讲起话来怎么和王朔一个味,措词,手势,卷舌音。是吗,我就爱读王朔,他的书我逐字逐句地读,那才叫讲人话,他用词很准确,北京的三里屯酒吧脏兮兮乱哄哄多带劲,你看上海那个衡山路还有那个新天地干干净净坐着喝酒的个个像我们学校表演系的。
我收藏了裴晶好几幅画,其中一幅暧昧的铅笔勾线重彩作于1998年,承蒙老裴馈赠,至今仍隆重地搁在我家洗手间的中心位置:一个正在脱去最后一件小肚兜的肥硕女人,旁有一留声机一圆几,一书案一卧猫,巴掌大的尺幅,边沿用撒金粉录南牢记中玉簪记一段,“你这几日为李大姐一丝两气茶饭少进行思坐想梦断魂劳岂不是痴心汉子满目新红惊树杪莺啼处梦断魂消”,蝇头小楷点划分明,工工整整。无独有偶,记得裴晶住在愚园路的几年,我隔三岔五去他那儿打发空余的时间(那几年我的时间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