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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植芳[复旦大学教授著名学者]
写完“人”字的最后一捺
www.jfdaily.com 2008-4-29 13:48 稿件来源:解放网申江服务导报
  2008年4月24日,晚上6点半左右,复旦大学校长王生洪赶到第一人民医院外宾病房。王校长俯身在贾植芳的耳边轻声呼唤,“贾先生,贾先生……”病房外,贾先生的四代弟子近一百多人都屏息凝神默默注视。
  晚上6点45分,显示屏上显示贾先生的心跳停止。贾植芳逝世。
  病房外哭声一片。
  贾植芳,复旦大学教授、著名的七月派作家,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奠基者,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老一辈领军人物,因病导致脏器衰竭,享年92岁。
  生前,他曾说:“我觉得既然生而为人,又是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毕生的责任和追求,就是把‘人’这个字写得端正些。”这个端正的“人”字,饱满写完最后的一捺。
  
  贾植芳小传“七月”派作家,中国现当代文学、比较文学专家和翻译家,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1916年9月29日出生于山西襄汾,曾赴日本东京大学学习,早年主要从事文艺创作和翻译,任《时事新报》、文艺周刊《青光》主编。著有《贾植芳小说选》、《外来思潮和理论对中国现代文学影响》,译有《俄国文研究》等。
  
  坎坷一生“值得安慰的是,我并没有失掉自我”
  
  “能生师侠盗,敢死学哀兵。懒测皇天阔,难疑厚土深。欣夸煤发火,耻赞水成冰。大笑嗤奸佞,高声论古今。”
  ——胡风《酒醉花赞——怀贾植芳》
  1916年9月29日,农历丙辰年九月初三,一个男婴在山西襄汾县南侯村贾家呱呱坠地。他刚一出生就浑身抽搐,差点夭折,是一粒牛黄丸救了他的命,后遗症是微微嘴歪,这似乎预示着他日后多舛的命运。
  贾植芳于1936年、1945年、1947年和1955年,4次因为政治原因入狱,坐过日本人、国民党的牢;解放后,因错案被捕入狱。
  1936年,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的贾植芳首度进班房,当时的审判是“危害民国、就地正法”。在济南经商的伯父赶到北京,花钱将他保释出来,并让他到日本留学。在东京读书时,贾植芳结识了郁达夫、郭沫若、李春潮、覃子豪等人。因为投稿给上海生活书店出版的《工人与学习丛刊》,他与丛刊主编胡风有了书信往来。
  1945年,于抗战后期在徐州搞策反,被抓进日伪的牢房;
  1947年为进步学生刊物写文章,被国民党政府关押了一年多;
  1955年,一场风暴把胡风和他的朋友都一锅端到监狱中去。
  当年5月15日,就在报纸发表“胡风反革命集团”第一批材料的第三天,上海高教局领导以开会为名把贾植芳叫到了办公室,问贾植芳对《人民日报》上《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编者按语》有什么看法。
  贾植芳说:“报纸看是看了,但是意思我不明白。”
  领导直接问:“胡风搞的什么阴谋?”
  贾植芳的脾气上来了:“胡风按正常组织手续向中央提意见,又不是在马路上撒传单,怎么是阴谋呀?”
  领导质问:“你还为胡风辩护!你跟胡风是什么关系?”
  “我跟胡风是写文章的朋友,在旧社会共过患难,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就是这么个关系!”
  当晚,贾植芳就被带进了看守所。11年监禁,10年监督劳改,4年资料室工作,前后一共25年。
  贾植芳没有丝毫怨恨,老人在他的《狱里狱外》一书中写道:“值得安慰的是,我并没有失掉自我,我还是我,苦难反而深化了我对中国历史和现实的认识与思考,净化了我的灵魂。”他在《狱中沉思:我与胡风》里这样为老朋友胡风说话:“在我的文学生涯和生活上,胡风都给与了热情的扶助和无私的帮助,这些,我都是永远感激和难忘的。我之所以成为这个人为认定的‘集团’的骨干,完全是由于我与胡风之间的、在患难中建立起来的深厚的友谊关系。我与胡风的情感,主要是出于友谊以及对朋友忠诚这一古老的中国人的为人道德。”
  贾植芳的学生,现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思和先生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胡风先生对于贾先生的提携,就像贾先生对我们的提携一样,是融入到生命中没办法分割的。很多年以后,两位老人重新在上海相逢,依然相濡以沫,充满友爱与珍惜。这是先生们的风骨。”

 写完“人”字的最后一捺

  最后时光“敏,您慢慢走,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
  “1963年10月,我突然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的布是家乡织的土布,里面只有一双黑面圆口的布鞋,鞋里放着4颗红枣,4只核桃,这是我们家乡求吉利的习俗。虽然一个字也没有,但我心里明白,任敏还活着,而且她已经回到了我的家乡了。这件事使我在监狱里激动了很久很久。”
  ——贾植芳《做知识分子的老婆》

  贾植芳最得意他跟妻子任敏的结合。任敏常在《七月》上读到贾植芳的文章,倾慕他的才华,相识后,这个商贾人家的女儿自己跑到黄河边上的民房与他“同居”了。
  2002年11月20日,任敏离开人世,之后贾先生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他们夫妻两个人的感情非常好,夫人去世,贾植芳悲恸之极,老泪横流。家里人回忆,有时候贾植芳会带领着家里人在任敏的遗像前敬酒,说:“你累了,你先歇歇吧,我们去吃饭了……”听者不免唏嘘。他在《在那个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哭亡妻任敏》中写道:“我们家的‘半边天’塌陷了……我亲爱的妻子,敏,您慢慢走,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就像您活着的时候,我们到处流浪,在颠簸不平的羊肠小道上携手一脚高一脚低地前行,挺着胸脯前行。”
  苦难的25年里,贾植芳一直辗转漂泊,跟妻子长期分离,1980年后,才重新团聚,过上平静的生活。
  他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抓紧时间研究学问,讲课写书,带出了一大批弟子,比如目前活跃在中国学术界的陈思和、李辉、王宏图、严锋、张新颖、宋炳辉等。
  贾先生非常关心他的学生。陈思和回忆,就在22日去探病时,先生还非常清醒地手问,“你那张《文汇读书周报》带来了没有?”那篇文章是陈思和纪念去世的耿庸先生而写的。贾先生在病房里不知道耿先生已经去世,是读了报纸才知道的。他反复地读,后来报纸找不到了,他要陈思和再送一张来。他一辈子都在操心别人的事情,临终还在想着朋友。
  其实,对于生老病死这种事情,贾植芳向来都看得很超脱,他说他常常到火葬场参加告别仪式,“每当这种时候,一种幽默感就会在我心里油然而生:火葬场里旧人换新人,唯独墙上那颗钉子一成不变,今天挂了这张像,我们在底下低头默哀,明天还不知道轮到谁在上面谁在下面。”

  记者回忆:那一抹消瘦的背影

  2004年,我还在复旦大学中文系念书。在陈思和老师的组织下,中文系搞了一个“走近大师”的活动,我们班正好有机会接近贾先生。
  贾先生住在复旦大学第九宿舍,这个宿舍在复旦的规格比较高,住的都是一些著名学者。去的那天正是下午,天气很好。贾先生就端坐在藤椅里,见我们来了,他很高兴地跟我们挥挥手,挥了很久,他穿一件直领的灰布罩衫,戴一副眼镜。
  坐定下来之后,贾先生就开始说话。他说话有很浓重的山西口音,我们都听不懂,就由边上跟他相熟的学生翻译给我们听。我们说什么,那个学生也凑到他的耳朵边上去喊给他听。贾先生的思路很清晰,他一直在笑,是那种和善的老人的样子。
  走的时候,贾先生拉住我的手说了很多话,我没有听懂,后来他的学生就从书橱里拿了一套《贾植芳文集》出来给我,他说,“先生说,这套书送给你。”贾先生又很认真地在书上签了名字,当时他手抖得很厉害,写字很慢,字都写歪了,但是他坚持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我很感动。
  后来,中文系的老师们和这几位大师一起在五角场的一家饭店吃了顿饭。贾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很早就由人搀扶着退场了,他非常瘦,走路很慢,我们目送他走出去,在一边的潘旭澜大师说,“贾先生快90岁了,不容易啊。”当时所有的人都想到了贾先生坎坷的遭遇,大家都没有说话。
  这以后,我经常在学校的南区附近看见他。他有时候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人陪着;有时候独自拄着拐杖,就坐在南区一条街中间的椅子上;还有好几次,在第五教学楼后面的学人书店碰到他,他经常去那里。有时候路上有人认出他跟他打招呼,边上的保姆给他介绍,这是谁谁谁,贾先生会大声地说,“我家就住在后面,经常来玩”,这和陈思和老师说的一样,贾先生是和善且好客的。

  送别恩师“我们觉得一个时代过去了……”

  宋炳辉,上海外国语大学中国比较文学编辑部副主任,贾植芳的学生。这两天,他一直帮着陈思和教授给贾先生治丧,几乎每天都忙到深夜。
  全国各地的学生听说贾先生逝世,都赶往上海见先生最后一面。当时自己也已经住院的苏州大学教授、70多岁的范伯群老先生特地赶来上海见贾先生最后一面,却没能见着。
  据宋炳辉回忆,先生的病情是突然恶化的,就在4月23日大家前去看望时,他还非常精神地将头转来转去,跟人说话。4月24日早晨,突然呼吸微弱。“我们几个站在外面看着先生的血压一点一点降下来,医生跟我们说可能不行了,要大家做好准备。”
  到了下午两点多钟,先生的病房外已经站满了学生。专程从北京飞来的弟子李辉哽咽道:“我们觉得一个时代过去了……”
  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4月29日举行。陈思和教授深情地说,先生更像自己的父亲,自己整个人生观都是在先生的帮助下改变的,是先生使自己成为今天的样子,这种感情是无法用一句话说清楚的。等平静下来,会好好写一些回忆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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