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3日，离过年还有半个月。

　　过年是种什么味道？在铺天盖地的情人节、圣诞节的商业招贴中，我们是不是已经淡忘了，过年那份温和又美好的味道？

　　在这个物资极端丰富的时代里，我们不再像小时候过年期盼着穿一件簇簇新的丝棉袄，也不会再为了一锅被蛋饺、冬笋和火腿脚爪塞得满满当当的腌笃鲜馋足整年，甚至连妈妈都想着跟外面的馆子学一手新式菜，以留住我们日渐远离的脚步。但我们始终拥有一枚习惯鸡汤与香喷喷白米饭的胃，就像我们始终不能忘记，过年，怎么可以没有年货？

　　这个新年，让我们试着回归一下传统，回到我们小时候常常跟着妈妈光顾的那些老字号，你会惊奇地发现，这许多年过去，它们仍然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拥有海量的拥趸，并且，那些纯正的年货的味道，仍然是我们小时候的浓郁年味。

　　老字号是什么概念？几十年以至上百年的历史，响当当的招牌，坚持不变的经营方向，历久不衰的口碑，始终兴隆的生意……我们决定了要在春节前做一个关于老字号和买年货的选题，又是查黄页，又是MSN加短信到处骚扰消息灵通人士，姆妈在一边搭讪了：“长春食品商店、乔家栅、邵万生，要讲多少年没换过门面的，南京路步行街上面三阳南货店，你们上班不是天天路过吗……”要论“不插电搜索”之功能，到最后往往还是老妈最强劲。于是立即向南京东路上找去——其实，一多个世纪都没挪过地方的招牌，用得“找”字，更见得我辈年轻人眼光其实浅近得很，却常自以为世界已经是平的了。

　　当我们把一圈老字号都逛下来，便明白老人家们为什么舍得家门口的大超市不去，换三辆公交车也还要去老字号排队买年货。那种熙熙攘攘，那种挑肥拣瘦，那种熟门熟路的柜台，那种老户头的亲切，那种零称散卖的人情……那种所谓中国年的年味，还是要在从中国的岁月里留下来的老字号，才能体验。
 

【1】

   ●老字号南货店
　　中国的年月，就在大包小包的丰腴里，幽幽过掉了。
　　
　　三阳南货店
　　火腿、苔条酥与敲图章的桂圆

　　三阳南货店，1870年创立，一多个世纪来，门牌号码换了多少茬，可位置一直没挪动过。讲宁波口音上海话的老辈人个个晓得，要论宁式糕点，以及南北干果、腌腊制品，三阳的名气顶顶响。就这么一个店面，销售额可以做到几千万。腌腊柜台这几年生意很好，去年一个春节，卖掉1.3万千条火腿！什么概念？连起来，够从外滩一直铺到中山公园了！过年之前，捎上姆妈去转一圈，保管有收获。

　　“……桂圆壳上还一只只敲过图章，验明正身……芝麻粉、核桃粉，兑上牛奶，雷打伐动……”

　　要论宁式糕点，以及南北干果、腌腊制品，三阳的名气顶顶响。原本住在附近的老人家以前隔两天就要来称上半斤洋钱饼、鸡汁饼、苔条酥，现在搬远了，也时常要差遣小辈开着车过来，天津枣子、莆田桂圆、东北木耳、宁夏枸杞……都是称斤零买，桂圆壳上还一只只敲过图章，验明正身，老辈人耳提面命，年轻人也晓得，南北货前面不加个地名，始终都是不地道的，好比LV包包上的那把小金锁。

　　可惜三阳自家做的板油黑洋酥现在不卖了，但那磨好的芝麻粉、核桃粉还都有，装在朴实无华的洁净塑料袋里，敞开了口，见着就觉得香。小辈人给姆妈买低糖的品种。过年里早上起来，一只十几年的专用调羹，一调羹这个，一调羹那个，兑上牛奶，热腾腾，全家吃得都落胃，雷打伐动。

　　年夜饭吃撑了，姆妈烧一锅泡饭，黄泥螺、苋菜梗搭点，也蛮落胃。就是小辈闻不得那臭，只肯买超市里的，臭是不臭了，味道自然也欠点，这时候还是要想念三阳南货店里的才正宗。

　　“……称半斤金币巧克力，年头里讨个喜……一边称，一边眼睛角就要瞄着金华火腿了……”

　　逢年过节，更加是隆重其事。这两天，拣个早，上班前开车把姆妈捎到南京东路，南瓜子、苏式话梅、花生牛轧糖、大白兔奶糖总归先要称上一点的，看到散装的金币巧克力，也还是称个半斤，晓得小辈现在看到巧克力大多数退避三舍，偶尔吃吃也一定要挑进口牌子，只为摆在台面上茶几上，总归好看的，金灿灿，年头里讨个喜。

　　然后是正题，小小一个角落的腌腊柜台，经常挤也挤不进去，一边称金币巧克力，一边眼睛角就要瞄着了，人稍微少点，就赶紧跑过去。整只头金华火腿拎伐动，小辈也常喊吃不消，可是平时叫伊去超市，买回来真空包装的火腿，明明只有咸味没有香味，当它咸肉烧冬瓜汤，小辈还是喝得饭碗翻过来。老人家想好了，反正生活条件好了，这次专门挑“上方”买。切好的挑不中意，反正老户头，师傅有数，马上拿只整的过来，“三签香”的特级货色，还没来得及叮嘱伊一句“骨头小点”，师傅手起刀落，倒也是整整齐齐，卖相蛮好，“老师傅，今年蛮买得下手的吗。”老人家笑笑，“回去烧蜜汁火方。”

　　“……黄鱼鲞真空包装了，放几个月也没问题……猪油八宝饭自己做的，清爽不欺客……”

　　风鹅风鸡酱鸭也是统统不好漏掉的，挑肥拣瘦各来一只，交给师傅，大砧板上伊咣咣两刀切四爿，回去煮煮，年夜饭台子上照例要摆的，吃不掉，年初一过过老酒味道还是老好；一想，四只冷盆还缺一只黄鱼鲞，这可以多买点，现在都是真空包装了，冰箱里一放，过几个月拿出来吃也没问题……都买好了，手里有空，就带两块桂花糖年糕，或者一只猪油八宝饭，都是三阳南货店自己家做的，保鲜膜一裹，包得清清爽爽，保质期写得清清楚楚，用料扎足，一点儿不欺客。

　　大包小包拎好了，戴上老花镜，拨个手机给小辈，叫伊差不多好过来接了。然后笃悠悠到旁边沈大成，叫盘两面黄，凭良心讲味道跟老底子比是差了一点，但总归也还是老字号，黄黄脆脆，虽然牙齿不好，也还吃得蛮香的。老人家吃完了，推了推盘子，掏出块手绢抹抹嘴，再叠回四四方方揣回口袋。中国的年月，就在脚边大包小包的丰腴里，幽幽过掉了。
　　

【2】

　　南货店金牌火腿师傅
　　你一生下来他就在斩火腿了！

　　腌腊柜台的侯师傅，自打大部分《申》报读者刚出世的时候起，就在三阳南货店工作了，斩火腿斩了20多年，现在是柜组长。三阳南货店孙经理很自豪地介绍，“侯师傅是我们店里的老法师了，照片在香港报纸上都登过。”

　　“……好火腿三签都香，不比葡萄酒经简单……”

　　老法师教我们火腿经，为什么金华火腿最好？侯师傅讲，火腿不是哪里都能做，金华地势是盆地，天气干湿交替，才做得出好火腿，而且每年气候不一样，出来的火腿也不一样——听起来好像跟酿葡萄酒一样讲究，只不过火腿不像葡萄酒，头一年的新火腿才最好，“我个人觉得，老陈腿，油收干了，不好吃。”

　　金华火腿也分品级，“三签香”的才够得上特级——上中下三根竹签插进去，拔出来一闻，特级的三签都香。见我们听得茫然，侯师傅直接掂起一整只，按在大砧板上，啪啪几刀，把中段斩出来，“这是火腿最好的部位，叫‘上方’，骨头最细，你们闻闻看——”果然，香味扑鼻，同是一条火腿，另两段闻起来也香，可终归差了一点点。

　　“……侯师傅一把刀，上方中方分得拎清……”

　　“老客人都懂经的，现在买整只火腿的几乎没有，上方跟中方一定要分清楚，一刀偏个一二厘米，价钿就要差十几元。”候师傅抡起10斤重的行刀，斩风鹅酱鸭，有点儿如牛刀杀鸡，斩火腿，再粗的骨头，侯师傅最多两刀，老客人都信侯师傅一把刀，上方中方分得拎清。

　　斩火腿的大砧板是直径将近一米的圆木桩，用了十几年，木桩子有些裂纹，渗满油，侯师傅擦擦手，笑笑讲，“再干的天气，我也从来用不着润手霜。”中年男人的一双手，好用“滑嫩”来形容。

　　用得多了，砧板面上不平了，就磨掉一层，老底子要站到一个板凳上才够得到，到现在搬个木箱站上去就称手了。整个店面里人头攒动，侯师傅居高临下，老客人远远就看到了，一根香烟扔过去，准得直到心窝子里。

【3】

　　●传统食品商店

　　每一个柜台都是存放食物的透明城堡。巧克力、糖果、蜜饯、炒货……一切都像小山一样堆砌，不待食物卖光见底，就有营业员抬着麻袋来补货。这样的华丽是今天的超市大卖场所不能替代的，而满是笑脸的营业员阿姨，会更让你感受到采购年货的温暖气息。
　　
　　长春食品商店
　　瓜子、小核桃和牛蒡大红肠
　　
　　淮海路一向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心腹，而1952年起就在这淮海路最美的一段开张的长春食品商店，如今依然是很多人挑选年货时分的心头好。

　　每年一、二月，他们最出名的炒货柜台，那些油亮亮香喷喷的瓜子、松子、小核桃，一天的营业额居然有8万元。经理说，无他，不过是保证货色好，营业员阿姨的笑脸足。

　　老字号食品商店的服务有多好？有个住闵行的顾客，地铁公交车过来买了48元食品，结果拉在店里。回到家打电话来，经理一听她当天就想吃，直接叫了快递送过去，快递50元，一分没取。店里的营业员很多从年轻时分就在长春一直做到现在的老资格，脸上笑意十足，说起话来颇为暖心，“我们给营业员的服务标准，就是要请他们多和顾客说几句话，肯定没有错。”果然，我们私下绕到甜点柜台上，那风度得体中年营业员描着法式红唇，热情地向我们推荐“西番尼”，还悠悠夸奖我们摄影记者的发型。那一层巧克力一层蛋糕一层花生酥，过年时坐在电视机前吃起来，别提多惬意。一旁让人分心的还有“奶油拉花”、“纯奶白脱片”、“拿破仑”。

　　店堂另一边排起长队的，是当年就让人迈不开步的熟食柜台。每年年初一到年初七，更是从早到晚有人排队。虽然现在长春的熟食不再自制，却也是与三林合作的，那些油爆虾、酱汁肉和熏鱼的味道从未消失过，至今仍是让人忘不了的特色，见到那被精致切成一片片的牛蒡大红肠、盐水火腿，总比见到辣鸭脖要心有一热吧。更有趣的是，食品店为了保证质量，制订了“比国家标准还要高”的服务标准，每天卖不完的熟食，直接往里倒洗洁精，以防厂家收回后第二天再送回来卖——那销毁的手段，既“国营”，又暖心。
　　
　　全国土特产商店
　　虾油小黄瓜与香喷喷的芝麻酱
　　

　　过年时，鱼肉荤腥轮番轰炸下，多半是疲惫应付，等到了早饭，上海人就牵记起泡饭。这时候家里的姆妈总是变戏法一样，又甜又咸的乳瓜、切了块的榨菜、滴了麻油的广合乳腐、和毛豆一起炒的大头菜……排场不亚于西式Buffet。而这些酱菜也是年货采办的一部分，源自淮海路近重庆路的全国土特产商店——它的前身“培丽土产”，就以卖特色散装酱菜出名。到现在，一二两的小生意，一天也能卖到1万元。其中比较难见到的是一款“虾油小黄瓜”，采购自广西锦州，那嫩脆的小黄瓜捞完，汤水还能用来卤小笋、白斩鸡之类。更华丽的还要数那些零拷的芝麻酱、花生酱、牛肉辣酱，一样样都摆在市面上常用来卖开架冰淇淋的不锈钢大罐子里，隔着玻璃柜看过去乌黑金黄油亮亮，谁说这不是过年的好颜色？

　　虽然今天的年轻人或许分不清全国土特产和长春食品商店的区别，但当年每家人家都有自己的拳头产品。全国土特产商店除了酱菜，南北干货也是它的噱头，那些圆润干燥的香菇、洁白如花朵般的菊花翅齐齐整整、挤挤挨挨地摆在最老式的敞口方玻璃缸里，煞是美丽。而今年他们也与老字号的洁而精川菜馆一同推出了年夜饭半成品，几百元一套，买来孝敬老妈，让她既轻松又扎台型。
　　
　　过年的那些外卖
　　定胜糕、八宝饭与黑洋酥宁波汤团
　　

　　过年的食物都是要讨一个口彩的，糕团自是少不了，比如一块定胜糕，比如一只八宝饭。自制的手艺和心相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上海的巧手主妇们有更实际的招数，认准一个老人家，伊的吃口要一家门都认同。可以被牵记的老人家有“乔家栅”、“沈大成”、“沧浪亭”等等，一到过年，外卖的窗口也只能用“闹猛”来形容了。

　　就拿“乔家栅”来说，创始于清宣统元年(1909年)，其前身是永茂昌汤团店，先后在上海南市乔家路，馆驿街、旧校场路等处开设分店。1940年迁到襄阳南路，马路一边是吃点心的店堂，另一边是外卖窗口。排队对“乔家栅”不稀奇。一度上海流行起拜年拎只奶油大蛋糕上门，但年夜饭吃到最后端上来的总是一只传统的八宝饭，扒拉开外面的糯米，中间定是烫口的赤豆沙。至于那一只如Pizza的松糕，卖相和吃口一样好。

　　至于小年夜没见过父母摊蛋饺，总见过做汤圆吧。不是那种酒酿小圆子，而是有黑洋酥馅的宁波汤团，年初一不吃碗“元宝”（馄饨），也要吃一碗“团圆”（汤圆）。不像北方人擅长做面食，上海人做汤圆皮的水糯米粉、做馅芯的猪油黑洋酥都是外卖的。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饮食店都提供半成品的外卖。比如陕西北路威海路口的美新点心店，前身是专业的汤圆店，鲜肉汤团和黑洋酥汤团是招牌。最受追捧就是黑洋酥馅芯，包在塑料袋里像一块块迷你砖头。过年，这样省力又暖心的外卖怎么能不讨人欢喜。在速冻时代的今天，速冻外卖一统天下，开封下锅即可，但缺少了一道手工程序，骨子里吃得出一丝冷冰冰。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