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真正的潜水员之前，你们必须向我证明你们的游泳技能。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甲板上，南非教官用他湖蓝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他的学员，“选项A：从这里游到对面的小岛，然后再游回来；选项B：绕着这艘船游两圈，泳姿不限。”
　　“选项C？”同伴渊咯咯问了我最着急想问的一个问题。
　　“不，没有选项C。”教官的语气不容回旋。
　　一船人噼里啪啦地扎进海里各展身手，只剩下我和渊咯咯。没辙了，实在没辙了，两人磨磨叽叽地蹭到教官跟前：“我们两个不会游泳。”
　　“你们不会游泳？”
　　我们用中文低声嘀咕了一句，“哦呦呦，给中国人丢脸了”——但是，天底下最怕“勇气”两字，潜水届时将增添两只非常“豁得出”的旱鸭子。
　　从性价比角度来讲，泰国是考潜水证的理想国家，而泰国60%的潜水证发自KohTao涛岛，靠近中国游客相对熟悉的苏眉，岛上有50多家潜水学校。
　　我们投奔的Buddha View RESORT是旅游手册上推荐的五星级学校，这儿完全就是一个联合国，绝大部分学员来自欧美，轻而易举就比我高一个头。日本人和韩国人也是这里的生力军，但因为他们的英语交流有问题，所以学校有专门的日本教官和韩国教官，他们各扎一堆，我常侧耳听听他们的对话中有没有我在日剧或韩剧里学来的词汇。我们是这所学校仅有的中国学员，这里再没有第三个中国人。
　　仿佛一下回到了学生时代，领了课本和校服，每天按课程表行事。

　　DAY1 看教学录像就像练英语听力

　　船靠码头，各校派来接学员的人统统拿着一张白纸等候在栈道边，纸上写着各国稀奇古怪的名字。人群中，一个泰国小个子男人的工作T恤上印着一句口号——Extend Your Limit（突破你的极限）！
　　哈，我一下来了精神，可不就冲着这句话来的嘛，我要去往海平面下我从未去过的深度，因为我决然相信课本扉页上的那一句：With that first under water breath,the door opens to a different world(伴随着在水下的第一次呼吸，那扇通往另一个不同世界的门，打开了)。
　　芝麻开门，陆续走进教室的是和我一批的同学，来自英国、挪威、芬兰、新西兰、瑞典、南非，加上我的中国同伴渊咯咯，一共13人。渊咯咯被4名身材高挑的伦敦女孩迷了眼，啧啧赞叹：金发碧眼真是养眼啊！一时间，作为中国女性，我觉得他的存在特别碍眼。
　　简单的课程介绍后，教官开始让我们填写身体状况调查表，我和渊咯咯闭着眼睛一路打勾，第一个交卷，好似自己的身体健康得没话说。可外国同学们在这份全英文的卷子上花了多我们几倍的时间，我捅了捅渊咯咯：“人家都是一条一条仔细看的，对自己的生命很负责的。”
　　我趴在书桌上，无聊地翻课本，在书页哗哗声中，我逐渐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潜水有一整套的技能要学，不是一脑门子扎进水里就完事的。但要命的是，如果天底下有“说明书阅读厌烦症”的话，那我就是这种病的患者，我的脑子与装备的专业名称和操作步骤等知识基本不兼容。
　　收完答卷，教官开始播放教学录像，果然是纯技术活，我开始走神。“不行，你这样的学习态度不行，水底下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要用知识武装好自己！”我一再说服自己，又一再心猿意马，最后不得已只好用练习英语听力的心态看录像，好歹强迫自己支起耳朵。
　　我是一个怕死的人，所以一堂课下来，我最记得一些涉及人身安全的警告：1、下潜时速度不能太快，否则会对耳膜造成巨大的伤害；2、上浮时速度不能太快、更不能憋气，否则会对肺部造成巨大的伤害，倒霉的话小肺就爆掉了，小命也就完蛋了。
　　其余的知识模糊一片，完全淹没在了教官一连串的笑话里，印象最深的是他问：如果我们在潜水的时候碰上鲨鱼怎么办？大家茫然地摇摇头。教官诡谲地笑笑，教导说：“很简单，掏出小刀朝同伴的大腿猛扎，然后迅速逃离。”
　　多么绝妙的生存法则啊，太合我的心意了，我侧身迷离地望着渊咯咯，满脑子都是鲨鱼闻着血腥而来，疯狂地啃噬他大腿的场景。

【1】

DAY2 We are diving！（我们正在潜水）

　　游泳池边，每人一套装备齐齐地摆放成一线，我们领受的第一项任务——把这些散乱的配件装起来。
　　是的，教官说过，昨晚应该预习教材，可我躺在床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是的，上午教官在教室里演示过所有流程，可我扭头就忘了——总之，游泳池边，我手忙脚乱，寻求渊咯咯帮忙，他白眼相向。
　　教官Jerren巡视到我身边，一眼看出我氧气罐的出气孔没有对准救生衣。犯错可以，但也不能犯一个这么低级的错误啊，我忙说：“Oh，I’m sorry(哦，对不起)。”
　　Jerren很认真地回说：“Don’t be sorry,because you’re learning（不用对不起，因为你正在学习）！”
　　我听见自己心里“咦”了一声，我喜欢这个说法，我希望中国的老师都能对自己做错题的学生说：“没关系，因为你正在学习！”
　　我们全副武装地踏入了游泳池，Jerren面向我们，郑重地说：“真正的潜水，从在水底用嘴巴呼吸的那一刻开始。”他命令我们咬住呼吸器，下沉，跪坐在水底，“Let’s go（让我们出发）！”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渐渐地，水没了我的顶，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我的头发开始像水草一样四处飘荡，我吐出的大大小小的泡泡在眼前欢蹦乱跳地往上蹿——好玩。
　　我和渊咯咯对望了一眼，交换了OK的手势，继续下沉，一通折腾后总算并肩坐在游泳池底，瞪大眼睛，等待指令。
　　Jerren掏出了准备好的笔和写字板，他写下的不是下一个要我们练习的动作，而是一句话：We are diving（我们正在潜水）！他举着写字板面向学员，然后游到我们跟前，伸出拳头依次和每个人对碰一下，表示祝贺，表示鼓励，表示我们现在是一伙的了。
　　Jerren的手势果然在我身体里起了化学反应，他做V状，他打OK，他用两个食指顺着自己的嘴角做出往外拉的姿势说明他满意地微笑，于是，我在水底顺利地学会了平衡耳压、装卸配重、互换呼吸管和调节器……并享受他的赞美：我真为你骄傲！
　　
　　DAY3我简直像是来寻死的
　　
　　上理论课的教官说，今天的内容是教学难点，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有点复杂的表格，讲解着身体里的含氮量、潜水的深度、两次潜水时间的间隔及第二次潜水限制深度之间的换算关系。
　　教官担心非英语国家的学员渊咯咯和我听不明白，特意问：“你们能跟上我的节奏吗？”我们谦逊地告诉他：“没问题。”而没有说，“完全没有问题”。
　　中国人扎实的数学功底在这个时刻充分显现出来，课堂小测验又是我俩做得最快，而且全对。“完美！”教官赞叹了好一会儿，转而问道：“你们俩以前接触过这个图表吗？”我们露出中国特色的谦逊的微笑，摇了摇头。
　　志得意满的中国学员在下午的实践课上遭受重创。
　　在第一次正式下海潜水之前，我们暴露了“旱鸭子”的本质，想考潜水证的人居然无法完成游泳技能测试！当所有的队员在大海里自由来去时，我们俩各自抱着一个救生圈，猥琐地绕船扑腾一周，证明自己在有救生设备的情况底下，还是能浮着并且移动的。
　　重新上船，我们被分成了三至四人一组，Jerren对我和渊咯咯格外关照，亲自带教我俩，我猜大概是因为他曾经在台湾教过两年英语所以热爱中国人民，抑或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悟性的学生决心要重点培养，但渊咯咯认为比较靠谱的解释是因为我俩基础太差怕我们添乱。
　　“整装待发！”教官一声令下。我激动地想要跟上队伍，但全副武装后死活站不起来，需要好心人帮忙提一下背后几十斤重的氧气罐，对我这小身板来说，它实在太沉了。
　　不得了，同学们一个个都跳下去了，渊咯咯也跳下去了，我用中文大声问他“吓人吗”，他在海里探着脑袋，浮浮沉沉，没有回话。
　　好了，没有退路了，我右手挡着潜水眼镜，左手护着腰间的负重铁块，又把脚蹼往船舷边挪了挪。我本能地闭上眼睛，一个跨步，我的思绪在空中快速且错乱地翻飞开来——“妈呀，比我想象的还恐怖啊，我简直是来寻死的，还花了钱的……噢，总算掉进水里了……天哪，如果要自杀，千万不能跳楼，落在半空就后悔死了……啊呀，我被海水完全淹没了，我怎么还在往下沉……调节器，我的调节器在哪儿？……”
　　那一刻，我突然冷静下来，用左手摸索着按到了那个救命的按钮，将救生衣灌满气，我的脑袋“腾”地一下浮出了海面——这才像话，我对自己说：你是一个受过正规培训的人！
　　“太棒了！”Jerren游到我身旁，使劲地拍着巴掌，“不过下一次，Yu，记得跨一大步。贴着船沿下水，氧气罐容易撞到船体，会有危险。”
　　我点点头，给了Jerren一个劫后余生的微笑，告诫自己：下次要跨一大步！
　　

【2】

　　DAY4从今天开始，请尊称我潜水员
　　
　　我开始享受漂浮在水底的时光。
　　我不再需要紧抓着麻绳下水，那上面密密的小刺扎满了我的双手，因为我曾经如此用力地把它揽在怀里当作救命稻草；我也不会在集队下沉的过程中，因为耳朵刺痛而乱了呼吸，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浮上去，羞愧难当地被人拖着脚蹼拉下来；我终于能够做到标准地平放身体摆动双腿，只是我希望拥有Jerren的个头，因为一米九的人穿着潜水服在海底徜徉，那真是叫漂亮！
　　当然，我仍旧是一个容易出状况的人。最后一次下水，Jerren建议我们做一个007詹姆斯·邦德的动作，空中翻腾270度，背部落水，这样的话，氧气罐会溅起两排大水花，很帅。
　　我照做了，遗憾地只翻了90度，在海面上摔了一个正宗的狗啃屎，竟然还把一只脚蹼留在甲板上。Jerren笑开了花，我“呸呸呸”地吐着水告诉他：“当007真是有点难度的。”后来我才知道，脑子正常的人都不这么跳水，难怪很多同学都放弃尝试，但教官能做到的动作，说明人类是能够完成的，追求卓越的我不怕丢人现眼。
　　现在，我是背着氧气罐的一尾小鱼，在海底世界里，我也能够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奇妙的容器，大口吸气小口呼气，我就能笃笃悠悠地浮起来，反之，我又能扑哧扑哧地沉下去，所以，我学会了成套的本领，让我既能翻越成堆的礁石，又能在海底观察海星。
　　成群的鱼儿将我团团包围，我幸福地漂游在其中，这里的绚烂和美好我无法向你形容，除非有一天，你也来到水下。一条尼莫小鱼朝我迎面游来，差不多离我一臂之遥，急速侧转，用小眼珠打着圈地瞥我。嘿，伙计，你想干吗？虽然戴着面镜，但我努力和它做眼神交流，满心欢喜地想，在这个世界，我们的乐趣就在互相打量啊。
　　出水的那一刻，Jerren高举着拳头冲着我和渊咯咯大喊：“嗨，看到了吗？两次潜水，完全不同，我真为你们骄傲，我为中国骄傲！”
　　“那全归功于你，你真的是一个好教官！”我赶紧接口，渊咯咯还愣在一边，没想到自己学个潜水，还为中国赢得了荣誉。
　　4天的课程换来了一张全球通行的开放水域潜水证书，这意味着从此以后，我们可以在世界各地潜水胜地的水下18米处撒欢。这张证书的另一个纪念，是我左膝盖上的几道疤，蹭到礁石时并不很疼，但上船后，血流过整个小腿到了脚面。有一重身份让我觉得为这点小伤大呼小叫是不妥的，因为我是潜水员。
　　从今天开始，请尊称我——潜水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