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

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

布达拉宫管理处处长强巴格桑

上海博物馆馆长陈燮君


文化需要心灵的抵达
———专访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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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年来,樊锦诗和她身旁的雕像一样,在莫高窟旁坚持着,守望着,昂扬着。 尹欣摄

  她守护敦煌43年,最早提出利用计算机技术对敦煌壁画进行永久保存的“数字敦煌”构想;她在国内首创“旅游预约制”,在保护与开发之间寻求平衡;她带领研究人员,在莫高窟风沙治理、壁画病害及治理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研究成果……以自己孱弱的双肩,挑起守望民族文化的重任。
  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以其平凡的人生故事,诠释了一个简单而深邃的道理:文化需要心灵的抵达。在这样一个文化口号喧闹、文化标签纷飞的社会中,她以沉默而坚定的守望,证明了真正的文化需要的是心灵的感知、感悟和感动。

  43年守着洞窟,在她看来这是福分

  蓝天、戈壁、黄土地。
  敦煌研究院里,全国政协委员、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瘦小的身躯包藏在朴素的格子外套中,一头斑白的头发,述说着岁月的流逝。她的身旁矗立着一座雕像,雕像中的少女斜背着书包,仰着头,目光投向远方,稚气中透出坚定。雕像是以樊锦诗为原形创造的,它有个动听的名字,叫《青春》。
  43年来,樊锦诗和那座雕像一样,在莫高窟旁坚持着,守望着,昂扬着。
  创作这尊雕像,还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的樊锦诗刚刚从北京大学考古专业毕业。读大学时,她到敦煌实习,一看到莫高窟就迷上了。当时她也说不清究竟是哪儿好,就是觉得美,太美了。
  回到北京,她还惦记着那些洞窟。所以当敦煌研究院院长常书鸿提出要她来工作时,这个在上海长大、在北京读书的女孩,毅然放弃了留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卷好铺盖,告别恋人,只身来到了荒凉的敦煌。那时的她也没有料想到,此后自己的青春、情感和大半个人生都将凝固在这茫茫戈壁中。
  虽然在樊锦诗的眼中敦煌美得炫目,但生活是实在的,洞窟里的多彩并不是生活的颜色。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消息闭塞,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樊锦诗的日子过得很苦。
  刚到敦煌时,她住在藏经洞陈列馆的“下寺”。房顶是纸吊的,夜里老鼠嗖嗖地走,有时“扑通”一声就有一只毛茸茸的大老鼠掉下来。有一次,夜里想出去解手,结果刚一出门,看见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以为是狼,吓得又退回房间。想解手又没法解,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头驴。
  如今在樊锦诗的讲述中,初到敦煌的艰难,成了一段段趣闻轶事。条件的恶劣,没有让这位乐观的江南女子却步。之后的几年,樊锦诗在敦煌考古学断代分期领域的研究中作出了成绩,至今学术界还在应用她的成果。
  有一次,一位在莫高窟参观的年轻姑娘好奇地问她,敦煌里住着的是不是都是和尚、尼姑。樊锦诗笑着回答:“见过头发这么长的尼姑吗?”但笑容的背后,隐藏着的却是大漠里孤独、寂寞如和尚、尼姑般的单调生活。
  1967年,樊锦诗与大学同学彭金章结婚,婚后丈夫继续在武汉大学筹建考古专业,而她也舍不得放弃自己在敦煌的研究,于是,两个人开始了长达20年的两地分居生活。
  结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大儿子在敦煌出生,丈夫得知消息,立刻从武汉挑着一扁担东西来看她。第一眼看到孩子,丈夫傻了,孩子出生都已经几天了,却还光着屁股,身上连条布都没有。陷在困顿中的樊锦诗看到丈夫给孩子带来的衣服、奶嘴、尿布,给她带来的红枣、鸡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为了敦煌的事业,樊锦诗只能和家人分居异地。寂寞、艰苦的生活中,丈夫和孩子使她多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份思念的苦楚。敦煌、丈夫和儿子,樊锦诗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后来,又有了二儿子,一生下来就被送回了丈夫的老家河北农村。1978年,两三年没见到孩子了,樊锦诗要去见见。黑不溜秋的儿子就站在门后,她也认不出来,丈夫的姐姐把孩子叫了过来,让孩子叫了她一声“妈”。这一声,叫得她的心刀绞般地疼。
  最初她和丈夫说得好好的,在敦煌呆上几年,就去武汉工作。可一晃两个孩子都出世了,她却再也舍不得离开。就这样,粘粘糊糊地一直不肯走。20年劳燕分飞的日子过去了,最后还是丈夫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妇唱夫随”,追随着她来到了敦煌。
  在敦煌研究院院史陈列馆里,两张照片引起了记者的注意。一张照片上二十几岁的樊锦诗正在低头撰写材料。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照片中,她的爱人彭金章脸上绽放笑容,这笑容是在庆祝这位迟来的敦煌女婿有了新成果———他使莫高窟有编号记录的洞窟由原来的492个增加到了735个。丈夫脸上的笑,让樊锦诗愧疚已久的心多少得到了一些慰藉。
  43年重复地做一件事,她却没有一点厌倦。“我知足”,守着洞窟,在她看来这是福分。
  带我们去参观莫高窟九层楼的路上,樊锦诗和我们这些从家乡上海过来的记者,试着说了几句上海话,说完就笑自己,“现在的口音是不南不北,不中不洋,在这里呆了43年,呆傻了。”如今的她已经习惯了敦煌的安静,每次到大城市出差,“连过个马路都害怕”,就惦记着早点回到敦煌,回到那些洞子旁,回来了心就静了。
  “这里多好,安静又广阔。”她像是说给我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有点傻的精神,是做不成事情的。”

  四季飞扬的黄沙卷走了樊锦诗的青春和美丽,但当她站在苍凉的戈壁滩上,站在那高耸的莫高窟九层楼前,那美丽瞬时跃然而出。
  “这里的风沙很大,时刻侵蚀着上面的洞窟”,樊锦诗忧心忡忡。而与大漠风沙相比,更难抵挡的对敦煌艺术的侵蚀,却是汹涌的商业开发大潮。
  1998年,刚当上研究院院长的樊锦诗,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当时为了发展地方经济,相关部门计划将敦煌莫高窟与一家旅游公司捆绑上市。在很多人为加速开发敦煌的旅游价值而欢呼时,樊锦诗心急如焚。她态度决绝:莫高窟是国家的财产,人类的财产,不能拿去做买卖。
  为此樊锦诗四处奔走,跑遍了相关部门。每到一处都要给人讲解敦煌石窟脆弱的现状,反复强调保护的重要,“敦煌壁画这么漂亮,它是拿什么做的?泥巴、草、木材,你说它脆弱不脆弱,你一弄就坏了吧,再加上它多病,几乎每个洞都有病。”
  樊锦诗所说的敦煌壁画急需抢救和保护的现状绝不是危言耸听,她甚至在当时国家文物局一位领导面前发了火,“如果敦煌捆绑上市,我这个院长的帽子就还给你们。”
  谁也没想到,樊锦诗柔弱的外表里会迸发出这样强大而坚定的力量,这力量来自她对敦煌文化的眷恋和挚爱,“莫高窟是世界文化遗产,保护好它是我的莫大责任,决不允许它在我手中坏了。洞子不能卖,我不能成为千古罪人。”
  一场将敦煌莫高窟捆绑上市的风波,在樊锦诗的坚持下平息了。
  得罪人多了,樊锦诗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老天真”。她的天真在于,她的眼中容不下任何伤害敦煌的行为,她的天真出于那颗守护敦煌的单纯的心。用手指着莫高窟对面三危山下的一个建筑,樊锦诗讲起了她的一次“天真”经历。
  那幢两层楼的建筑是敦煌艺术陈列中心,它依山势而建,是由日本政府捐资建的。起初设计者想把它放在石窟前面,可樊锦诗觉得不合适,特意请专家来论证,最后的结果是“推出去”。投了钱的日本人当然希望在莫高窟前突出这个建筑,强调造这个建筑是他们捐了很多钱。樊锦诗并不退让,“不管你捐了多少亿,能比莫高窟更有价值吗?不可能!”最后,日方被说服了,敦煌艺术陈列中心被放置到了现在这个恰当的地方。
  做与不做之间,樊锦诗一直有着自己的思考。经过研究人员长达13年的连续监测,发现随着进入石窟参观人数的增加,洞内温度、湿度急剧升高,加速了洞内壁画的褪色、起甲、盐化。于是在2003年,莫高窟在国内首创了“旅游预约制”,当时在社会上掀起过不小的波澜。很多人都不理解。旅行社和游客想,既然我们花了钱,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景点怎么能随便拒客呢?有人说樊锦诗有钱不赚,特傻。可樊锦诗横下了一条心,“我看世界上的事情很多都是傻人做的,没有点傻的精神,是做不成事情的”。
  阻力来自多方面,起初当地政府觉得预约制不利于当地旅游经济的发展,也不支持,樊锦诗扔下句气话:不让搞是吧,那就索性关闭,一个人也别来了。
  关闭莫高窟,这当然不是樊锦诗的真实心愿,相反,她一直希望越来越多的中国普通老百姓,能通过这些壁画了解中国的历史与文明,坚定自身的民族信念。但她清楚,要达成这个心愿,必须先要保护好伤病累累的莫高窟,“文物的生命就像人的生命一样,只有一次。如果保护不当,使用不当,参观不当,都会破坏它,那样对祖国的宝藏太不负责任了。”
  在满足游客需要和文物保护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数字化敦煌”正在建设中,樊锦诗希望能够通过数字科技将洞窟里的宝贝“搬”到室外来,这样既可以很逼真地展示,又对洞窟没有伤害。
  43年过去了,敦煌摄人心魄的美已经凝成樊锦诗文化守护的责任,她开玩笑说,百年之后如果能留下一句“我为敦煌尽力了”,就够了。

  对文化遗产负责,既是对过去负责,也是对未来负责

  解放周末:最近有一种说法,说实行“旅游预约制”是个信号,莫高窟的洞今后将越开越少,过不了多久就要全面关闭了。莫高窟真的要闭门谢客了吗?
  樊锦诗:不要理会它,这是一些旅行社赚钱的噱头。莫高窟永远不会关门。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不让人看?文化的传承不能单靠几个人的力量,我们要让更多的人走进历史,切身去感受中华悠久伟大的文明。不是说把景点关了就是保护。我们会根据每个洞的不同情况,轮流开放给大家看。我并不反对搞旅游,但是前提是要保护好。在充分保护好的前提下,应该积极地利用,为人类服务。毕竟,敦煌是人类的遗产,人类应该了解它。
  解放周末:可惜的是,现在我们一些非常珍贵、独特的世界文化遗产,只注意开发,不注意保护。
  樊锦诗:这是非常令人担心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文化资源都没有了,还怎么发展?所以,要提倡负责任地旅游,负责任地发展。对文化遗产负责,既是对过去负责,也是对未来负责,不能吃子孙饭。现在的很多人很短视,眼里只有钱。我承认没有钱是不行的,但是世界上的事情绝对不是光有钱就行的,有许许多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都被忽略了。不对可持续发展负责,将来就没有任何发展余地。
  解放周末:一些人片面地理解发展,认为有钱就是发展,经济发展才是发展。
  樊锦诗:这种误区确实存在,很多地方都喊出了“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口号,把文化当作经济发展的垫脚石,这是不懂文化的表现。文化不是口号,也不是标签,不能随便乱贴,什么端午经济、中秋经济,甚至连文物都要被经济。经济的发展千万不能以牺牲文化、牺牲文物为代价。现在还有句挺时髦的话,叫“以经济眼光看社会”,这也是不对的。我们可以用文化的眼光来看社会,但怎么能用经济的眼光呢?那不就成了从孔方兄的洞中看社会了。如果每个人都使用这样的眼光,社会就要变成冷冰冰的经济机器了。
  解放周末:这既从一个侧面提醒我们,我们对文化的态度出了问题,同时是不是也反衬出我们对自己的文化还不够自信?
  樊锦诗:很多人对文化缺少感情、缺乏自信。现在还有一些人,他们高喊着口号,非常急迫地嚷着要让中国文化与国际接轨。与国际接轨,特别是在文化上,更要有所选择和取舍。不能打着接轨的旗号,把自己的优秀文化传统都抛弃了。还有人豪迈地宣扬,如今已经是21世纪了,那些体现传统文化的“祖训”该抛弃就要抛弃了,这是非常危险的。在我们的血脉里,流动着的是中国的传统文化,我们的发展离不开传统文化的滋养,也不可能把别国的东西照搬过来,文化是需要土壤的,别人的你学不像。
  任何优秀的文明永远都不会过时,永远会展示它的魅力。一位来敦煌参观的外国客人和我聊天,他就觉得中华文化太深邃了,他坚信21世纪是中国的世纪。同样,我到国外去,人家一听说我是敦煌来的,都特别钦佩我们,觉得我们的历史悠久,文化深厚。而我们自己呢,破坏得太严重了。从长远看,破坏了文化的文本和文脉,损害的将是传统的中华文明。文化是最核心、最有特点的东西,千万不能断掉。
  解放周末:敦煌的文物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在现代社会中,如何利用其中的文物来传播文化?
  樊锦诗:敦煌壁画是古老文明的反映,当人们看了莫高窟以后,他不能不为我们古代有这样杰出的艺术而惊叹,特别是中国人,在看完那些洞窟以后都非常激动,内心受到震撼。我们在北京搞展览的时候,那些小学生看了展览以后,在为曾经有那么多那么好的文物被外国人掠走感到痛心、耻辱的同时,也激发了他们的爱国心,这就是一种教育。所以我说,莫高窟是一个遗址,但同时也是一个课堂,通过参观告诉孩子们艺术美在什么地方。我们古老的文物,不能古板地尘封在历史中,它们应该在现代文化发展和教育普及中发挥作用。
  解放周末:说到教育,现在常有一些令人担忧的现象。比如愈演愈烈的“恶搞”风,给红色经典加上搞笑配音,有的饭店开张竟然模仿开国大典。
  樊锦诗:这种“恶搞”危害很大,孩子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们正处于身心成长发育期,对很多是非曲直还缺少辨别能力。有一些成年人看了一笑而过的东西,却会给孩子们带来价值观的模糊与混淆。现在的社会很喧嚣,很多孩子受到了不好的影响。我就看到这么一个小孩,他管家长要钱,说老师要过生日了,同学们都要给老师买礼物。你看看,这么小的孩子都学会送礼了,连我都不会。这是谁教他们的?这样教下去孩子能健康成长吗?我觉得是我们对文化的态度出了问题。对文化我们到底应该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是崇敬还是恶搞?
  解放周末:对文化应该持有敬畏,对崇高持有敬意。
  樊锦诗:这是一个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的体现,尤其在尚未成年的青少年心中,不能让崇高感沦丧。社会上现在浮躁风气太盛,不能用这种浮躁的风气来引导年轻人,这样会害了年轻人。我们应该引导年轻人认识到,不管你本事的大小,这都不要紧,关键是要有一种静下来踏实追求的精神,做什么事情都要把它做好。人的智力有高下之分,但是追求并没有限制。应该培养他们具有一种高尚的精神,不要一天到晚只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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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本报记者 尹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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