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届“文化讲坛”会场
解放日报记者 王君武摄
对话篇
主持人尹欣(解放日报周末部记者):彰显文化追求,激扬文化力量。各位来宾下午好,欢迎参加解放日报报业集团第六届“文化讲坛”。
上周刚刚公布的《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强调要加强传统文化教育,今天的“文化讲坛”谈的就是中华传统文化。大家知道,传统文化与文脉、文本、文物息息相关,而被称为“传统文化殿堂”的博物馆则承担着传承文脉、延续文本、珍藏文物的重任。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国内有代表性的四家博物馆的掌门人,他们将在这里共论“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弘扬”。
首先让我们用掌声欢迎四位嘉宾到台上就座。他们是:文化部副部长、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敦煌研究院院长樊锦诗;布达拉宫管理处处长强巴格桑;上海博物馆馆长陈燮君。(全场鼓掌)
(四位嘉宾演讲结束)
主持人:再次感谢四位嘉宾的精彩演讲。接下来是大约半个小时的提问时间,大家可以就今天的主题与嘉宾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文物是不可替代的,它们各有各的价值
解放日报周末部记者吕林荫:四位嘉宾下午好。我有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故宫博物院的郑欣淼院长。第一个问题,我们大家可能都听说过这样一个说法,说好东西都去了台北故宫,您同意吗?第二个问题,您在刚才的演讲中说,故宫仅织绣类藏品就有几十万件,我很好奇,那么大的故宫里头到底藏了多少宝贝?而我们老百姓能看到的又有多少?第三个问题是,如果让您挑一件故宫标志物的话,您会挑哪一件呢?
郑欣淼:这三个问题,我得一个一个回答。(全场笑)第一个问题,说起北京故宫与台北故宫藏品的比较,这是好多人不大清楚的,包括台北的故宫,包括社会上的,包括我们北京故宫的一些人也不是很清楚。这个事我们做了认真的研究,可以跟大家负责任地说这么一句话,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藏品数量远远多于台北故宫。第二点就是从精品上说,有人问是不是好东西都被他们带走了?从好东西上来说,总体上北京故宫也多于台北故宫。
我去年在《光明日报》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谈的就是两岸故宫藏品的比较。这里我再讲一下,当年他们带到台湾的东西,运了三批,当时已经是快到1948年的年底了,他们都是很紧张的,那时候逃命要紧。不是说这三批把东西都运完了,当时的形势只允许他们运三批。而且第三批准备装箱的文物是1700箱,但因为那个“昆仑舰”比较小,又有很多人搭船,实际上当时只运了927箱,有700多箱最后就没运走。
另外一个,北京故宫的文物是1933年就南迁了。“七七事变”以后日本人才占领了北平,从1933年到1937年,故宫博物院还在正常开放,举办展览,因而它保留了一大批文物。另外还有一些宫殿没有清理完,当时因为易培基“盗宝案”,把一些东西封存起来了。故宫博物院在抗战胜利以后,又接受了大量的文物。
大家知道,中国书画在传统艺术里有着重要位置。在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前,溥仪出宫之前,溥仪已经把1000多件书画以赏赐他弟弟的名义带出宫了。像“三希堂”那三件书画作品,其中有两件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前就被带出去了。留下的那件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在把溥仪赶出宫的那一天,搜查他行李的时候,被军警发现了这幅珍品。发现以后怎么办?又到下午了,宫殿都关门了,当时就在北京城里面买了一个保险箱,临时把它锁起来。
另外两件,其实已经流落到了民间,被收藏家郭葆昌收藏,后来传给他的儿子。他儿子又带到台湾。台湾也想买,但是台湾没有钱,当时指望英国给它的庚子赔款,但没落实。后来,郭的儿子又把这两件书法拿到香港,抵押给一个银行。等到抵押期快满了,银行准备拍卖,就是刚才陈馆长说的,徐森玉先生的大公子,叫徐伯郊,他给政府报告了这个情况,我们就花了48万港币买回来了。当时是抗美援朝,国家的财政才100多个亿,花这笔巨款这确实是很有气魄的。解放以后,国家收回相当一部分书画,很多给了故宫。
另外,国家对故宫的珍品收藏,给予大力支持,可以说是有战略意义的。美国一所大学一位教授写了一本故宫收藏的书,这书出版了,还给我寄来一本。他说中国共产党对故宫博物院是相当重视的。
重视的结果就是我们现在总体的藏品是150万件,不包括档案。而台北故宫带出去的藏品是60万件,其中38万件是档案。1980年故宫的明清档案部划归国家档案局,建立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当时我们的档案就有800万件。台北故宫里的善本书有17万件,我们现在的善本书有40万件。当年他们带出去5万件故宫传统的书画、陶瓷、玉器、青铜器等传统文物,到台北以后,又征集了5万件,总计有10万件,而我们有100万件。
我还要说的一点就是,两岸故宫可以作这样的比较,文物是不可替代的,而且它们都各有自己的价值。特别是故宫出去的这些东西,又都是皇宫宫廷收藏的,本身就是一个整体,所以它有很强的互补性。正因为有这批文物身处两岸两地,所以我们两家故宫的交流也努力进行着,这是割不断的。文物的互补性,它本身是一个整体,谁要人为地阻碍交流,只能得逞于一时,从长远来看是割不断的。
故宫的宝贝举不胜举
郑欣淼:第二个问题是?
主持人:我们老百姓到故宫能看到多少宝贝?
郑欣淼:这个问题让我觉得有些惭愧。同时有个实际问题,我想和大家说一下。故宫的展品,原状的陈列品我们现在也有几万件,也是很多的,但是对这些陈列品,大家好像不大注意。
故宫的展览大体有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是有专题性质的,长期的陈列。比如珍宝馆、钟表馆,还有一个石鼓馆。这个石鼓馆我估计知道的人,或者关注的人不太多。这其实是相当重要的。它是战国时代秦国的刻石,一共10块,石头上刻着秦国的文字,形状像鼓一样,叫石鼓,是唐代在陕西的凤翔发现的。关于石鼓文,大家都知道,韩愈写过诗。这些石鼓一块就有一吨重,文物南迁的时候,一块石头要由一辆汽车拉着,周游了半个中国。它的学术意义、历史价值都相当高。但是这个相对来说,看的人比较少,这也是一个专馆。我希望大家到故宫时能去看一看。
另外我们还有一个陶瓷馆,马上要开的,在文华殿。故宫有陶瓷35万件,应该说是各种精品都有。我们正在改造的还有青铜器馆、雕塑馆。今后我们要从故宫的实际出发,办一批专馆。
第二个方面就是宫廷原状的陈列,就是三大殿啊,西六宫啊、东六宫啊,基本上按原来的样子,里面也有大批的文物。
第三个方面就是临时办一些展览,这一类我们也有上万件文物,每年我们到国外办的展览就有10个左右。展览算起来不少,但还是满足不了需要。
怎么样能使更多的东西让公众看到,这是我们在努力解决的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的午门上有一个现代化的展览场所,2000平方米里面弄了一个大玻璃壳子,玻璃壳子有300吨重。这个玻璃和法国卢浮宫的那个像金字塔的玻璃,它们是同一个厂家加工的。玻璃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古建筑的天花板,它是恒温恒湿的。这个项目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奖励。这个月的28日,中俄文化年俄罗斯克里姆林宫珍宝展就要在里面举行。
还有一些保存上有特殊要求的(文物),像一些纸制的书画、丝织品,我们正在计划为这些文物修建展览场所。其实很多年前就想搞了,想在地下修一个,但多次被专家否定了,说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弄明白了,他们是在感情上接受不了,怎么能在皇宫底下修呢?但是我还是问了一位老先生,我们的地库不是修了吗?那位老先生说,地库那是当时我们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就不能修。(笑)我们计划在地面修一个展览场所,风格布局与周围环境相协调,但有现代化的设施,到那个时候大家可以看到的会更多。
故宫建筑里,雄伟的太和殿最具标志性
郑欣淼:提问的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标志物。标志物就很多了。比如台北故宫它的镇馆之宝是毛公鼎、翠玉白菜以及几幅名书画等。去年接受记者采访时我就说,我们到卢浮宫去,人家都知道中国人要看的是哪三件东西,那是卢浮宫的镇馆之宝。故宫里东西的种类相当多,你比如书法,中国最早的一幅书法作品《平复帖》,这算不算?我认为算。绘画里面,《清明上河图》算不算?在上海排队看,那肯定也是宝贝了。其他方面,也都有宝贝。包括一些珍宝,像我们那个一万多两黄金做的编钟,那个五吨多重的大禹治水的玉山,这些都是。
去年我们到英国的皇家艺术学院办展。
1935年中国的文物第一次举行出国展就在这个皇家艺术学院。当时有40多万游客去了,这对传承弘扬中华文化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去年,也就是过了70年,我们的展览又在那里办,英国女王也出席了。女王特别感兴趣的是我们拿去的一个一吨重的玉雕,她赞不绝口,一直在谈这个。过了几天,文化参赞给我打电话,说女王每年都会礼节性会见各国的使节,介绍别国大使时,女王都是礼节性地握个手,但当介绍到我们的文化参赞时,女王的话就多了,女王说你们的展览很好,那么大的玉石怎么雕得那么好?她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个。
我个人认为故宫的建筑里,雄伟的太和殿是最有标志性的。这个我就不再细说了。
布达拉宫门票涨价是谣言
新闻晨报记者李建中:我想问强巴格桑先生一个问题。您刚才也提到了,国庆黄金周期间去布达拉宫的人会很多,您表示又高兴又担心,我们作为游客,也是又高兴又担心。担心的是什么呢?在网上看到,据说去布达拉宫的票价,已经从100元炒到了600元一张。随着铁路的开通,在未来的日子,布达拉宫会不会用提高票价来限制旅客流量呢?
强巴格桑:从10月1日开始,一个是上海,一个是广东的火车也要通到拉萨了,来我们这里的人又要增加了。不过,我们的票价是从来没有涨过,是吧,都是100元一张。
主持人:看来涨价是谣言,今天在这里辟谣。(笑)
强巴格桑:有些报纸也好,电视台也好,都说布达拉宫的票价是300元。我说我怎么不知道。(全场笑)我们从来没有涨过。为什么呢?我刚才说了,布达拉宫现在在意的不是钱这个问题,我们在意的就是怎么把布达拉宫保护好。
郑欣淼:是不是有票贩子在啊?(全场笑)强巴格桑:我们这里是这样的,游客上去以后,快到顶了买票,买了以后他马上进去,不能出来。这让他们(票贩子)怎么个倒法呢?我不清楚。(全场大笑、鼓掌)
不能光为钱,要为文物负责
新闻晚报记者于音:我想问樊锦诗院长,您曾说过,敦煌莫高窟病了,像一位得了不治之症的老人。那么,莫高窟怎么维持它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呢?
樊锦诗:我经常喜欢拿人来比喻文物。刚才郑部长说,文物是不可再生的,就像人的生命是只有一次。为了让大家好理解,我经常这样比喻。敦煌莫高窟里最古老的洞窟,壁画已经有1600多年了,应该说它就是一个老人。你想一个老人,它肯定是各种疾病缠身。应该说每个洞几乎都有病,不过是轻重而已。所以我们这些人,年年月月天天如此,一个洞一个洞地挨着去检查、修复。
那么怎么做呢?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想简单说一下。一个就是刚才说的,技术修复。这个技术修复也不是说“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不是这个概念。它要做好平时日常的监测、观察,然后对它的这个病,要用各种仪器进行分析,才能说用什么药去治。就像我得了胃病,他也得了胃病,这个药对我有用,对他不一定有用。修复的时候,不是说给个药就行,要像绣花一样,要一点一点地做,这个说起来很复杂。
刚才说到文物的病,更重要的就是我们要做好预防,做好日常的监测,否则等到你治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所以我们注意日常的监测、大气环境的监测、洞窟小气候的监测、水文的监测、空气的监测、病态的监测……通过各种各样的监测,得出科学数据。总而言之,就是要做很多复杂的工作。
有很多病是大自然造成的,还有就是人为的破坏。人为的破坏,有的时候比大自然的破坏还要厉害。刚才大家不是请教了强巴格桑先生布达拉宫的开放问题吗,我们现在也面临这个问题。人越来越多,就在前几天,有一天达到了7000人啊。洞很多,但是洞都不大,一天进几千人,你说受得了吗?我们确实很担心。
所以我老说,我们不能光为钱,我们要对文物负责任,我们要对游客和后代负责任。如何在文物保护与对游客和后代负责任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办法很多,什么设置游线啊,限制人数啊,最近又搞了一个初级预约制,就是你不能说来就来,想来就来,你得做好预约,我是让你今天来,还是让你明天来;是让你八点半来,还是让你九点来,(全场笑声)把他们分流。
另外还有一个,我们现在在做数字化。将来搞数字化档案,数字化研究,还要用数字化为观众提供服务。观众要看,你不能这个不让看,那个不让看。你说莫高窟这儿好,那儿好,但看不着,那没用。所以我们今后要把你看不到的东西,用数字化让你看得到。比如我们建立了游客中心,通过多媒体的方式,先让游客看些资料,看好了,再适当地去看一些洞。最终我们要搞更高级的预约,就像现在订飞机票似的。
这么一个雄伟的建筑,里面这么多的文物,在这里工作,我值得
解放日报理论评论部记者李小佳:我想首先向强巴格桑先生说一句,扎西德勒,欢迎您到上海来。现在火车开进拉萨,到西藏旅游的人越来越多,有很多人涌到布达拉宫。但是很多人对西藏的文化不了解,进入布达拉宫以后,他们很困惑,不知道这些展品的价值到底是什么?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西藏文化,我想请教一下强巴格桑先生,您认为布达拉宫最珍贵的是什么?
强巴格桑:布达拉宫的珍贵文物特别多。(全场笑声)我们的观众,特别是内地来的观众,大部分都喜欢欣赏金子。(全场大笑)五世达赖喇嘛那个陵塔,光黄金就用了3721公斤,观众们都特别喜欢去看。在我看来,布达拉宫里头金子和白银不算什么,我们主要看重的是珍珠、玛瑙,这些我们很重视,这是一个方面。
再一个方面,就是布达拉宫它是一处佛教圣殿。里头的唐卡艺术,都不是一般的。另外就是佛像方面,咱们到西藏一去,整个布达拉宫参观完了以后,你再去其他地方,哪个地方都看不上了。(全场大笑)为什么呢?刚才我也讲了,我到几个国家去,出国以后,许多地方都看了,看了以后我就看不上。(全场笑)他们说你为什么不看?我说要是我们两个地方比的话,是这样,(伸出左手)你们是这个(小拇指朝下),我们布达拉宫是这个(大拇指朝上)。(全场大笑)结果出国以后再回到布达拉宫,我对布达拉宫的感情就越来越深了,我说这么一个雄伟的建筑,里面这么多的文物,我在这里工作,我值得。
我们要把布达拉宫保护好,这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现在我们也搞游客服务中心,我来(上海)的时候,那边的地基已经开始打了。为什么呢?因为看布达拉宫的话,你看不完。布达拉宫的壁画,你看一个月都看不完,到处都是壁画。布达拉宫的文物也是看不完的。这么多的文物,你们到西藏以后,要先看看布达拉宫的书和资料,看了以后,再看实物,那你了解的就会多了。我就讲这么一点。
弘扬民族文化,与世界性并不矛盾
I时代报记者张林峰: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陈燮君馆长。我们知道最近几年,上博在文物的回归方面做了很多的工作,我想知道,这些东西本来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现在却要花大力气花大价钱跟外国人讨价还价,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陈燮君:心情确实是复杂的。(全场笑)那些在海外的我们的国宝,当年是通过很多形式流出去的。有的当然是因为非常时期的特殊原因,有的则是文化交流。
从我们的角度来讲,我们经常用“抢救”这个词,这个词非常容易理解,因为确实有很多国宝是流失出去的。我们本着弘扬民族文化这样一种心境,等国家富强到一定的程度,就要努力使国宝回归。前面我讲了,像徐森玉老先生的这种学术交代,也是对民族文化的交代,我们都记在心里。
但是,国宝的流失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和途径。前年我回答过BBC记者的话,他当时是这样问的,你们抢救这些国宝,是不是传递着这么一个信息,希望哪一天强大了以后,能够把流失在海外的国宝一一地买回?我说,我是搞哲学出身的,我可以讲得非常简单明了,这个就是民族性和世界性的关系。没有民族性就没有世界性,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们非常明快地回答,我们弘扬民族文化,这个和世界性是不矛盾的。但是我说,我们现在还是发展中国家,我们现在的国力不可能强大到把所有流失出去的文物全部买回。
刚刚几位专家也都讲到了,其实文化的东西,需要中外文化的并存,需要交流。樊院长刚才演讲的时候引用的一句话非常好,希望四周没有墙,希望这个风是和谐之风,从四面吹来,但是我们民族又是很坚挺地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
主持人: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今天的提问告一个段落。但大家对于中华文化的关注、探寻和思考,将不断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