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俊发表演讲。解放日报记者 王君武摄

 　《三国演义》：“说大事”的影响力   沈伯俊　　
　　

　　主持人：今天的来宾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圣诞节，崔永元先生说我们应该用有底线的宽容来对待这件事，周教授又进一步提醒我们，在热热闹闹过别人的节日的时候，也应该认认真真地思考一下我们该如何对待自己的传统文化。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不过我们要暂且把它搁下，因为我们马上要跟着沈伯俊教授到“大浪淘尽英雄”的三国去走一走。沈教授研究《三国演义》已经20多年了，他研究得非常细致，也很好玩，我就记得看到过一条消息，说专家考证曹操和张飞是亲戚，这个考证就是沈教授做的。不过他今天关注的不是历史的细节，他关注的是“大事”，他要给我们说说“说大事”的影响力。欢迎！（全场鼓掌）

　　罗贯中关心的是天下大事、社稷苍生，这就是《三国演义》的文化品格中最突出的一点

　　各位朋友，刚才马瑞芳教授、周思源教授都作了很精彩的演讲。马老师说《红楼梦》是中国小说史上的巅峰之作，我完全同意。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如果要论对中华民族的精神生活和民族性格的影响，我要说影响最大的是我要讲的《三国演义》。（全场笑，鼓掌）

　　在中国小说史上，我们可以举出《三国演义》的五个“第一”。第一个“第一”，它是我们公认的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成熟的长篇小说。

　　第二，《三国演义》总共写了1200多个人物，其中有名有姓的1000多人，是中国古代小说中写人物最多的一部作品。它不仅写得多而且写得好，大家熟悉的至少有几十个，刘关张、诸葛亮、曹操、曹丕、曹植、孙坚、孙策、孙权、周瑜等等。即使一些过场人物，一些只出现一两次的人物，我们也记住了。比如小说第八回出现的那位协助王允离间董卓、吕布的貂蝉，就出场那么一回，给我们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以至于成为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全场笑）比如那位只出现过两次，两次都是很倒霉的“倒霉蛋”蒋干，我们都把他记住了。（全场笑）

　　第三，根据《三国演义》改编的文艺作品门类之广、数量之多，可以说不仅是在所有的古代小说中位居第一，大概也在所有的古代文学作品当中是第一。只说一点，所有的地方戏曲、所有的地方曲艺都有以三国为题材的作品。

　　第四，与三国有关的名胜古迹也是古代小说中的第一。我编的《三国演义辞典》就介绍了全国20多个省市的几百处，那只是一些举例，实际上光是我国台湾地区就有关帝庙约400处，还有孔明庙、赵云庙等等。

　　第五，与三国有关的传说故事分布之广、数量之多也是第一。

　　这五个“第一”除了前面的两个可以从文学视角作归纳，后面的三个“第一”都在讲《三国演义》的文化内涵、文化魅力。但最重要的，《三国演义》与很多其他小说不一样的是，它是一部“说大事”的书。它跟《水浒传》关系最亲近，但是和《水浒传》相比也不一样。刚才周老师讲了，《水浒传》里面很多人物都充满了英雄气概，而三国人物更多地体现了一种“国事情怀”。

　　我们看三国不太关注日常生活、家庭关系，比如曹操有几位夫人，他有多少儿子，关羽的夫人姓什么……我们知道孙权曾经派人向关羽求婚，那么关羽应该有个女儿了，就只一个吗？还有没有？不知道。在赵云去桂阳的时候，赵范极力向他推荐自己那位守寡的嫂子樊氏，樊氏相貌很美，但赵云拒绝了，很多人为之遗憾，那么赵云后来娶的夫人有没有樊氏漂亮？（全场笑）罗贯中都没有告诉我们，因为他关心的是天下大事、社稷苍生，这就是《三国演义》的文化品格中最突出的一点。这个关心与中华民族的生存、发展，与亿万民众的爱憎、褒贬血肉相连，正是因为这样，《三国演义》在中国人民当中产生了远远超出于它自身艺术水准的巨大影响。

　　《三国演义》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追求国家统一、向往安定太平的共同心理

　　首先，《三国演义》集中体现了中华民族追求国家统一、向往安定太平的共同心理。大家都知道在世界上的几个文明古国当中，我们很自豪的一点就是中国是一个文明从未曾中断的国家。为什么？学者们做了很多探讨，站在三国研究的角度我们可以说，这是因为中华民族很早就形成了向往统一、向往安定的共同民族心理。这种民族心理是如此强烈，成为我们民族最大的聚合力。几千年来，我们的民族曾经不止一次被分开过，但是每遭受一次暂时的分裂，我们的人民总是以坚忍的毅力、巨大的牺牲去实现重新统一。这种心理维护了中华民族的长期绵延发展，成为我们非常宝贵的民族传统和精神财富。

　　《三国演义》写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谁是真正的英雄？

　　十八路诸侯，诸多割据者，曹操、刘备、孙权三家脱颖而出，成为当中的佼佼者、公认的大英雄，尽管小说对这三家的态度有所区别，尊刘，对曹操有褒有贬，对孙权有所议。虽然有区别，但小说却充分肯定了三家的一个共同点，就是眼观天下、志在统一。

    曹操追求的是统一，他以周公自比；刘备追求的是统一，他要延续汉家王朝；孙权，我们以为他比较保守，其实他追求的也是统一。所以三足鼎立既是对其他低一等、低几等的割据者的荡定，也是统一路上迈出的重要一步。鼎立以后，谁都没有满足，就这样鼎立下去吗？不，大家都要继续追求国家的全部统一，所以三方再争，只不过是争由谁来完成统一。这样一种思想，使《三国演义》具有了一般通俗小说所没有的历史高度。

　　与曹、刘、孙三家相比，刘表要是在和平时期他也不错，他治理的荆州在汉末天下大乱的时候相当平静，经济繁荣，文化发展，许多名士都投奔了他。但用追求统一的历史眼光来衡量，他只知划境自保，不图进取，才略不足，因此不是真正的英雄。刘璋就更可怜了，踞天府一州，却是闭关自守，落了一个“刘璋暗弱”的名声，甚至被讥为“守户之犬”，只等着别人来收拾他，当然也不是英雄。

　　再等而下之，小说写到了董卓，董卓集团祸乱天下、残害百姓，造成天下大乱。罗贯中的小说《三国演义》对他充满了憎恶之情，称之为“豺虎之徒”。所以小说写到董卓被杀以后，长安百姓弹冠相庆、踊跃歌舞，许多穷人把家里的衣服被子都卖掉了换酒喝，说现在可以睡安稳觉了。这就是老百姓对安定、对太平的渴望。

　　袁术，年轻的时候是名士，诛灭宦官集团的时候也很勇敢，但是这个人仗着门第高贵，只知抢先过皇帝瘾，完全不顾百姓死活，他所踞有的淮南曾经是粮仓，但到他统治的后期老百姓只能吃树叶。所以袁术败得很惨，小说第二十一回写他败退江亭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大热天，只剩一点点麸皮，伙夫送给他吃他还嫌饭粗，要吃蜜水，那个大师傅很不客气，“只有血水，安有蜜水！”袁术想不到自己落到这个地步。那你就该落到这个地步。

　　所以小说对董卓的批判、对袁术的批判，毫不含糊地告诉我们，谁破坏国家的统一，他就是民族的罪人，谁不让老百姓过太平日子，他就绝没有好下场。

　　你问山沟里的老大娘或目不识丁的卖菜翁听说过诸葛亮没有，他们会觉得这简直是对他们智力的侮辱，中国老百姓谁不知道诸葛亮

　　《三国演义》还向广大民众普及了历史知识，影响了民众的历史观。在漫长的封建社会时期，绝大多数老百姓是不识字的，绝大多数人是没有条件去接触正规史书的，也看不懂史书，他们的历史知识除了来自亲身体验之外，大量的来源于通俗文艺的讲唱评说。在这个方面，《三国演义》可以说是一个非常突出的典型。

　　在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上，三国历史非常短，从公元220年的10月曹丕代汉建立魏国到280年3月西晋灭吴重新统一全国，总共只有60年。要严格地讲，三国时期就是60年。这么计算起来就麻烦了，很多我们熟悉的人物都不算三国人物。吕布、董卓、袁绍、周瑜、关羽都不算，连曹操都不算，曹操死于公元220年的正月，离他儿子代汉还有9个月。所以啊，我们历来讲三国，不管史学家讲三国史，还是文学家讲《三国演义》或者三国文学，我们实际上是把公元184年黄巾起义开始的东汉末年算进去，叫做汉末三国时期，或者说前三国加真正的三国，加起来也不足100年。然而，它却是我们中国老百姓最熟悉的一段历史。

　　本来从纯史学的角度来说，三国这段不管是60年还是96年的历史，无论如何，历史造就、历史影响都比不过汉、唐、宋这几个大王朝，但是老百姓对这段历史就是最熟悉，它对我们的影响最大，那里面的人物我们也感觉最亲切，为什么？就是源于各种文艺作品长期的讲唱评说，而《三国演义》在里面起到了最突出、最关键的作用。

　　我们随便举个例子，历史人物诸葛亮确实是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但是在中国历史上论功业、论地位、论贡献，超过诸葛亮的政治家我们至少可以举出几十个，但是要论在亿万民众心目中的知名度和影响力，那些政治家却绝大部分都比不过诸葛亮。诸葛亮年轻的时候说：“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当时人们都不同意，说你小子太狂了。今天，咱们问一位生活在山沟里的老大娘：“您知道管仲吗？”她会反问你：“哪个村的？”（全场笑）你再跑去问一个不识字的卖菜翁：“您听说过乐毅没有？”他会反问你：“他是干什么的？”（全场笑）但是如果你问他们：“听说过诸葛亮没有？”老大娘和卖菜翁会觉得这简直是对他们智力的侮辱，谁不知道诸葛亮啊！（全场大笑）这种奇特的文化现象，恰好证明了《三国演义》的巨大魅力和深远影响。

　　我们熟悉的诸葛亮其实已经不是历史人物诸葛亮，而是以历史人物为原型又加上罗贯中的天才创造，才使之成为古代优秀知识分子的光辉典范，后人或明或暗、或高或低，悄悄地拿诸葛亮作榜样；成为中华民族忠贞品格和无穷智慧的化身，后人要说智慧也每每以诸葛亮为最高典范，再大本事的人说他智，最多敢说一个“小诸葛”，谁敢说“赛诸葛”、“超诸葛”；（全场笑）成为中外人民共同敬仰的不朽典范，这个人物既是以历史人物的原型，又是对历史人物的延伸和发展。

　　文学艺术永远都应该是既要再现历史生活的本质，又永远不要忘记颂扬真善美、贬斥假恶丑的道义责任

　　因此，只要说到三国，中国的老百姓会觉得谁都有发言权，谁都能评说一番。前不久有一家报社面向青年做了一次关于“你最熟悉的20个中国古代的人物”的问卷调查，三国中的人物占了三分之一。这显然与三国史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所占的比重是不相称的、不一致的，但它恰恰反映了《三国演义》说大事、话人生的巨大影响力。

　　《三国演义》普及的这些历史知识，其中有的是与真正的史实有区别、不合的。但是即使不合也没关系，它让我们了解了古代历史生活的本质和趋势，了解了三国那些人物最重要的特点，这本身就是功劳。

　　《三国演义》不仅普及了历史知识，而且影响了我们广大民众的历史观。比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话，孟子说的，我们在座的大部分人读书的时候读到过，但是对于大多数普通老百姓而言，他们说到这句话时，实际上是来源于《三国演义》或者类似的古代小说。再比如，“举大事必以人为本”的民本思想，这是刘备说的，当然我们一般人没有读过《三国志》的刘备传，我们是在《三国演义》里面看到的，感动了，记住了。

　　多少年来总有人说，《三国演义》对曹操有点不公平，过分贬低了曹操，甚至丑化了曹操。我说不对，《三国演义》对曹操是有褒有贬。概括言之，当曹操的对手是董卓、吕布、袁绍、刘表等人时，他是英雄，而且是大英雄。只有当他的对手是刘备、诸葛亮的时候，曹操才不得不成为被嘲笑的对象。因为与刘备、诸葛亮相比，曹操究竟德行有愧。

　　我们的文学艺术永远都应该是既要再现历史生活的本质，又永远不要忘记颂扬真善美、贬斥假恶丑的道义责任、美学追求。这样的历史观，我觉得总体上对于我们民族性格、民族心理，对我们的是非观、善恶观，是有正面意义的。

　　好男儿不是只求发点财，多搞几套房子，好女儿绝对不是非多少万不嫁，还得想到“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三国演义》还可以成为人生的启示录。几年前日本有家大出版社，以出三国题材作品而闻名。他们举办的《三国演义》知识竞赛，第一名是一位中学女学生，她的获奖感言是：“《三国演义》是人生的启示录。”我深受感动。日本女学生这么讲，我们中国的年轻人更有理由说，《三国演义》对他们也是人生的启示录。

　　这些年来，总有人从权谋的角度去解读三国，这一点我不是太同意。中国人从来讲究以道治术、以道驭术，在道义的制约下使用谋略，才是值得肯定的，不择手段地用谋那就叫做权谋，那是我们不欣赏的，绝不能把它作为人生的真谛。

　　为什么《三国演义》能成为青年的启示录？我想有六点。一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崇高理想。《三国演义》开篇第一回，刘关张桃园结义，好多年来人们一直说桃园结义是不是就是搞兄弟关系啊？错，桃园结义的四个词说得很清楚，“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核心词是后面八个字。可以说，这句话是刘关张高高举起的一面道义旗帜，老百姓拥护他们，首先是因为他们有这样一个追求。即使到了今天，如果你坚信并且实践“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的理想，你是值得被尊重的，好男儿不是只求发点财，多搞几套房子，好女儿绝对不是定一个标准，非多少万不嫁，还得想到这八个字。

　　第二，胸怀天下、博学慎思的求学态度。这一点诸葛亮确实堪为榜样。诸葛亮出山了不起啊，但首先刘备就了不起。你想，当时的诸葛亮一无学历，二无论文发表，三无专著出版，四也没有军功，就是一个在农村自修十年的人。（全场笑）刘备听了几位一流人才的推荐，下定决心三顾茅庐。但诸葛亮自己也了不起，他自身的能力和品格足以让刘备“三顾”。

　　在很多时候，除了物质条件之外，我们在精神层面上并不比古人高，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平视，有时候还不得不仰视

　　第三点，自尊自信、自主创业的人格力量。今天我们经常以不屑的态度评说古人，要我说，我们对古人既不要盲目地顶礼膜拜，也不要有后来居上的优越感而藐视前贤。在很多时候，除了物质条件之外，我们在精神层面上并不比他们高，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平视，有时候还不得不仰视。

　　诸葛亮去隆中时什么情况？公元197年，他的叔父去世了，他才虚岁17岁，相当于今天的高中一年级学生。按照世俗的观点，诸葛亮此时过得很好，他的叔父有先见之明，把两个姐姐嫁给了荆州最有权势的两户人家。再过两年，诸葛亮娶了黄氏，他的岳母蔡氏就是刘表续妻蔡夫人的亲姐姐，这么一来，荆州最高统治者刘表成了他的姨父，荆州大将蔡茂成了他的舅舅，荆州另一员大将蒯越是他姐夫的本家。换一个人，怎么也得向姨父、舅舅要个好工作吧？诸葛亮不要，自己带着弟弟诸葛均隐居隆中，一待就是十年，积学明智，养气待时。

　　咱们现在的一些年轻人，毕业几个月没找到工作就很着急了，一年还没找到就不得了了，两年还没找到可能会跳楼。对诸葛亮这种人格力量，老实讲，我们后人只有佩服的份儿。

　　第四，勇于承担、不畏风险的英雄气概。这点不多讲了。

　　第五，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道德修养。昨天，我们几位嘉宾还在一起聊天，感叹现在的知识分子条件改善很多了，我们衣食无忧，但是我们的精神很多时候是萎缩的。我们熟读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八个字，但是很多人做不到。读书不仅要读，不仅要记，我们还得信。心静才读得下书，才写得出文章，淡泊才不至于为一时一事的得失而烦恼不已，你的精神才自由，才能在创造的天地里面翱翔。

　　最后一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奋斗精神。我们干的具体工作可以不同，成就可以有大小，地位可以有高低，但都要在自己的岗位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到生命将终结的时候，你才可以问心无愧。

　　《三国演义》和它延伸的诸多文化现象，不仅是广义三国文化的主要内容，而且是中华文化的有机成分，它不仅仅是一种久远的记忆，实际上，它还影响着我们的当下生活，流淌于我们的血脉之中，如果我们好好地静下心来慢慢地品读、体味，那么我相信，我也祝愿它伴随着我们走向未来，再创辉煌。谢谢大家！（全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