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嘉宾谈笑风生

三位嘉宾在休息室畅谈

葛剑雄回答记者提问

宋林飞从容应答


长三角区域工商业如何面对自己的历史遗存?

    因为没有从传统村落里成长起来的地缘、血缘、亲缘关系,商帮文化在上海这样的移民城市里是无法形成的

  新华社上海分社记者徐寿松:我想和史先生聊聊他说的“商帮”话题。中国的商业文化似乎总是离不开官的影子,一部商业文化史很可能就是一部官商文化史。您看胡雪岩,大家都知道他是富甲东南的大商人,但他同时又是红顶商人。江苏的盛宣怀也是一样,盛宣怀本人就是亦官亦商的。相比较而言,上海倒是有点例外。上海的商业文化中间,买办的色彩浓厚一些,尤其是在近现代。但不管是官的色彩还是买办的色彩,这些因素和现代商业所要求的契约精神和规则艺术都是相违背的,甚至相冲突的。现在在长三角地区,浙江的工商业草根的色彩浓厚一些,非常有趣的一个巧合恰恰是浙江的工商业也相对弱一点。而江苏的苏商和上海的沪商仍然是官商色彩比较浓厚。想请教您的问题是,从文化的角度上说,长三角区域的工商业应该如何去面对自己的历史遗存?

  史晋川:(笑)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由葛老师来回答。因为这要涉及到历史。我们先说上海。上海存在很多商帮,比如宁波帮、温州帮等,但上海本身是没有商帮的。为什么?因为葛老师刚才讲了,上海是一个移民城市,移民城市不可能有从传统的村落里成长起来的地缘、血缘、亲缘关系,它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因此商帮文化在上海这样的移民城市是没有办法形成的。

  在浙江的温州和义乌,你就可以看到,温州的商帮是很厉害的,但是不太有人提起义乌帮。原来义乌人挑着货担卖糖的时候,还有人说义乌商人,但现在很少有人说义乌帮。因为义乌这个城市在市场经济发展起来后,迅速成为了一个移民城市,在义乌当地活动的外地商人,包括已经住在那儿的外来定居者,已经超过了义乌本地人。

  葛剑雄:阿拉伯人就好几千。

  史晋川:对。在义乌经商的有好几万外国人,在义乌可以看到穆斯林盖的清真寺和基督教的教堂,还有各种各样的文化补习学校,几乎世界各国的菜肴、餐馆都能在那里找到。在这样一个社会是很难形成某一商帮的。

  另外,在中国的“士农工商”排列中,“商”排在最后。从封建社会到辛亥革命,一直没有很完整的系统的法典来保护商人的利益。在这种情况下,商人就会利用地缘、血缘、亲缘关系来从事他们的交易活动,这是他们自己的一种保障机制。各式各样的商会会馆,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出现贸易纠纷之后的一种仲裁机构。

  改革开放之初,为什么像温州商帮等这样的商帮会出现,那是因为当时计划经济时代的法律是不保护这种商业活动的,商人们自己要拉帮结派,形成他们贸易中合约执行的机制。我不知道这样讲全不全,请葛老师帮我补充一下?(转向葛剑雄,笑)

  要讲历史事实,要看有关的统计数字,而不要被一些表面很热闹的话所迷惑

  葛剑雄:我刚才在听晋川演讲,我就想说,他的很多观点,我都赞成。因为这几年,有几次人家叫我讲徽商、晋商,讲商帮。我说,从我的研究角度,我认为徽商也好、晋商也好,还有什么其他“商”也好,以前获得成功其实很简单,第一靠商品,就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商品。徽商、晋商发财不是靠其他,是靠盐,都是做盐生意发家的。第二靠市场,徽商做生意都不是在徽州做,否则早就亏本了,徽州人节约得不得了。他们是到长江三角洲来做,是到当时中国最富有最发达的地区做。晋商很多在北京。他们都不是在家乡做,他在乡下怎么做生意?所以是靠市场。

  刚才晋川讲到三个“缘”,我们上海有学者还提出“五缘”,那就是加上一个“神缘”,大家拜同样的神,拜妈祖,拜关公,还有一个“物缘”,你卖房地产,我也卖这个。我一直不太看好这些“缘”。可以说在中国转型时期,这些“缘”都能够起作用,但到了中国走向法制健全的社会的时候,再讲这些“缘”,就倒退了。今天到你政府办事,因为我们是老乡,说这个是同乡乡缘。我是你的小舅子,这个是血缘。(全场笑)社会还怎么发展?没有一个发达社会是这样的。

  至于说到上海的买办,买办就不太讲什么“缘”,买办是讲契约、讲法制的,这是有本质上区别的。你苏州的薛家是买办,他从来没有因为跟你薛家做生意,就跟什么张家李家那些不是买办的家族有什么不一样,他是讲法律的。外国人到中国来,大多数跟谁都讲法律,没有因为我们有亲戚关系或者什么其他关系就两样了。他们恰恰就是晋川刚刚介绍的热那亚商人,而不是马格里布商人。

  但是,我们现在往往拿一些还不成熟的片面的东西作例子。比如说,现在有人说家族集团不好,也有人说家族集团很好,而真正成功的家族经济对自己接班人的挑选,绝不是因为简单的血缘关系,而是他真正有这个能力,或者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今天我们拿中国转型时期这一二十年或者最多三十年的经验来判断,还为时过早。不信你今后看着。

  我的家乡浙江南浔镇,它的商人原来比不了徽商,但是到了近代却很明显,浙江的商人取代徽商,广东的商人取代徽商。什么道理?很简单。我们家乡原来有一个富人,曾经给家里人定出几条规矩:第一条,要跟官方打交道,这个跟徽商一样;第二条,叫后人多读书,这也差不多;但有另一条是徽商所不具备的,那就是要跟外国人打交道。所以我家乡做丝生意的人,到了十六铺后,很快就跟洋人联系上,把丝推广到国外去了。我们小小的南浔镇的商会,你去看,还写着英文。他们甚至自己组团到纽约去。所以,很快就开展起了国际贸易。广东商人到上海,不仅仅是在广东人的范围里做生意,也把视野扩大了。但是徽商在上海的地位就大大不如他们,租界里面,徽州人的移民比例排在广东人后面,在华界才排广东人前面。

  如果我们实事求是对待历史的话,那么我想首先我们要讲历史事实,然后要看有关的统计数字,而不要被一些表面很热闹的话或者今天看得很愉快的话,甚至为后人所称道的话所迷惑。我是实话实说,所以,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哪个商人的后代开一个研讨会或者举办一个论坛,我是不大敢去的,如果在那里讲,他会把我赶出来,还不如不去好了。(全场大笑,鼓掌)

  现在在上海的浙商已经不是传统的浙江商帮了,他们已经融入上海

  慎海雄:我想补充一下。我在浙江学习、工作了18年,离开浙江到上海也将近4年了。我在外地时参加的浙商活动比较多。我觉得要关注的一点就是,今日的浙商和历史上的徽商、晋商是很不一样的。他们实际上是联谊性质的组织。比如上海现在有5万多浙商,他们的经营范围互不涉猎,像正泰是搞电器的,中融是搞房地产的。每年的浙商大会,我都应邀到杭州参加,我看到,其实现在更多的是外地政府来拉浙商,来招商引资,会场外面像摆摊似的。在省内,浙商更多的是党委政府希望倡导的一种精神,所以我觉得,今日的浙商跟过去的商帮不一样,它是非常松散、没有任何契约的,不是非得一起干同样的事情。

  但是有一点,温州有好多村落确实有这种情况。比如说,温州有一个农业银行的个人贷款几乎没有坏账,那时候连房贷也做。我说你为什么没有坏账?他说,如果我向这户人家发了贷款,他要是还不了,那么他肯定得把房子拍卖了,而且在这个村子里他待不下去,只能主动地离家走掉。这就是非常原始的,就像刚才讲的马格里布商人的特点非常浓。

  葛剑雄:我们希望大家客观地、准确地来总结商帮的经验和教训,而不要一味拿一些古代的东西来说。现在有一个倾向,特别是影视剧里面,把商人吹得简直个个是雷锋。(全场大笑)这样会误导商帮文化,会影响像慎先生刚刚讲的这样好的态势。我们应该承认,比如说现在在上海的浙江商人,已经不是传统的浙江商帮了,他们已经融入上海。像有的浙商,他在上海提的口号就是“做新上海人”,这就是融入。(全场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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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君武 美术编辑:徐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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