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飞发表演讲。解放日报记者
王君武摄
宋林飞:
推进发展需要文化思维
嘉宾主持慎海雄:葛先生从解放前白俄的舞娘到现在文化交流中的弊端以及困惑,纵论上海的文化交流问题。确实引人思考。
宋林飞先生是江苏省社科院的院长,他也长期从事房地产研究。虽然现在有些地方的房价年年涨、月月涨、天天涨,可是宋院长执著地为调控房价而呐喊,所以我对宋院长是很崇敬的,因为价格越涨,他的斗志越高。最近听说他的有关建议得到了中央的高度重视,所以我现在还没买房子,等到宋院长的调控建议出效果的时候,建议他先发一个短信给我。(全场笑)但是他今天不谈房价,谈文化。我们欢迎宋先生给我们演讲:《推进发展需要文化思维》。(全场鼓掌)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好!这次解放日报报业集团的同志来南京邀请我参加文化讲坛,我马上就答应了,主要原因是近十年来我在全国“两会”上的一些发言和提案,《解放日报》曾多次登载,所以我也属于“老作者”了,在此要表示感谢。(全场笑)但是后来一想,觉得答应得有些草率,因为当年我第一次讲文化就没讲好。1987年我写了一本书叫《现代社会学》,当时上海人民出版社把这本书和王沪宁的《比较政治学》列为新学科丛书,在北京的红旗杂志社搞首发式。首发式上来了很多专家学者,当时周谷城老先生也来了,他在发言的时候说:“宋林飞写了一本社会分析学,我看了一下发现没有介绍我的‘文化定义’,下次他要补上。”20年过去了,周老先生的嘱咐我还没有完成,这次又跑到上海来讲文化。现在想想,我还是蛮有勇气的。(全场笑)
长三角的发展需要文化,需要优秀文化,需要个性的文化
今天我就谈文化思维。我想讲三个看法,第一是长三角需要文化,需要优秀文化,需要个性的文化。
小时候我听到一个故事:有人到一位老先生家去做客,老先生出于礼仪吩咐家人:“上茶!”那人第二次去的时候,老先生发现这个年轻人谈吐不俗,他很高兴,就吩咐家人:“上好茶!”那人第三次去的时候,老先生已经开始喜欢他了,觉得这个人很有才识,所以就吩咐家人:“上我的茶!”“上茶”、“上好茶”、“上我的茶”,这是三种礼遇。我想,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类比一下:长三角的发展需要文化,需要优秀文化,需要个性的文化。个性文化是不能模仿的,所以就是一种创新文化。这样来看问题,我觉得应该说是一种文化思维。
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一个国家在崛起之前,都有一段时间的文化繁衍。在中国历史上是这样,在当代,我们的改革开放也是这样。在改革开放初期,也有一个很重要的文化推动,那就是真理标准大讨论。从思想深度和冲击力来看,应该说那是一次真正的“文化大革命”。在这次大讨论的初期,我带南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到安徽农村调查,当地领导表示支持我们的调查,但他提了两个要求:“第一,你们师生来调查,不要反对我们搞包产到户。第二,你们系主任胡福明写了一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请他来给我们讲一课。”你们看,他们的条件不是向我们要经济,要物质,要的是理论知识,就是要文化。
改革开放发展到今天,文化的重要性进一步提高了。当今世界,文化与政治、经济的相互交融,在综合国力竞争中的地位和作用正越来越突出。我们对文化的认识也要有进一步的提升,必须充分估计到在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四位一体的发展过程中文化的战略地位,要考虑到在知识经济和信息时代,文化竞争力的核心作用。
我们面临的第二次现代化,是文化知识与社会发展的现代化
国外有许多学者认为,我们正在面临第二次现代化。开全国“两会”的时候,我们收到了中国科学院发给我们的关于第二次现代化的评估。这种理论认为,重视经济发展和物质进步是第一次现代化;重视文化知识与社会发展的现代化,是第二次现代化。也就是说,第二次现代化是指工业社会向知识社会、工业经济向知识经济的转变。
我曾到多伦多大学访问,又到过美国、俄罗斯、法国等很多国家,觉得他们新的建筑都不多。不像在我们这里,都是把城市的建筑物作为城市发展的标志。那么这几十年来,那些国家的发展体现在什么地方?他们的发展在于文化,在于科学技术的进步,在于金融向国外的扩张、服务业的外包等等。所以,它的精华其实在于物质后面文化动力的进步和发展。
在这种国际背景下,我们长三角地区的经济怎么发展?特别是城市经济怎么发展?以前我们认为城市缺乏规模效应,是“小马拉大车”,所以很多地方都主张搞大城市。但是做大相对容易,做强是比较难的,所以怎么做强,是现在很多大城市都在考虑的问题。
我最近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南京市鼓楼区,它位于南京的主城区。调查发现,因为很多大学都在这个区,它就充分利用科教资源,以科学研究和技术服务为核心的高新技术产业,已经发展成为这个区主要的经济增长动力,它的发展速度远远快于南京市和江苏省的速度。这个城区找到了文化发展的动力,就克服了大城市城区经济发展的瓶颈制约。后来我又到苏州的主城区沧浪区去调查。这个区多年前就提出了一个口号叫“文化立区”。我们在世界经济史上看到的多是工业立国、出口导向、科教兴国,“文化立区”的提法是不多见的。
长三角要实现持续的率先发展,关键在于文化自觉
第二个看法是,长三角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在于增强文化动力。
有人说,长三角经济即将出现拐点。我不赞成这个看法。我认为,长三角经济快速发展还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但是这里也有风险。其中的关键是发展模式的创新。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在长三角地区首先出现了“苏南模式”,乡镇企业在江苏率先异军突起,这其中上海人作出了贡献,上海的一些退休工人和星期日工程师支持了苏南的乡镇企业;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现了“温州模式”,个体私营经济在浙江遍地开花;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市场经济过程中出现了“浦东模式”,外向型经济、总部经济在上海浦东闪亮登场,成为长三角经济发展新的动力源。
那么,现在长三角地区如何实现持续的率先发展?上海、江苏、浙江三地社科院联合编写了一本蓝皮书,去年轮到我主编,我就写道:可持续率先发展,就是长三角已经率先发展了,怎么把这个率先长期化?现在看来,一个重要途径就是文化推动,尤其是其中有一个问题叫文化自觉。文化自觉这个概念大家可能比较生疏一点,我在这里简单谈一下想法。当前文化自觉的重点是克服长三角地区的文化弱点或者叫“弱文化”。在古代,苏浙出状元;在当代,苏浙沪地区的文化也相对发达,有很多亮点,也有一些值得反思的地方。
费孝通先生在晚年强调文化自觉,主张看看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是否要修正、改动。
长三角地区也有文化自觉的问题。所以,下面我斗胆对三个地区的文化发表一点议论,偏颇之处请大家批评。
现在上海正在建设国际大都市,我觉得它文化上的问题是需要克服所谓的“大上海文化”
上海文化被称为海派文化,这是一个褒义词,肯定了它对外开放的意义。现在上海正在建设国际大都市,我觉得它文化上的问题是需要克服所谓的“大上海文化”。我的家是从上海迁移到江苏南通去的,我小时候经常回上海,我一到舅妈家,舅妈就会说:“乡下外甥来哉。”看到我妈就是:“乡下姊妹来哉。”在当时的上海人看来,不要说是农村来的,就是周边城镇来的人都是“乡下人”。(全场笑)
长三角地区的经济发展和文化建设,上海都是龙头,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客观上,上海经济已经对江苏经济和浙江经济形成了很大的辐射拉动作用。主观上,上海人今后应该为江苏人、浙江人进一步作出榜样,胸襟更宽、思路更新,也就是说,要更有文化。
江苏文化中的求实与创新精神十分可贵,不仅使中国民族工业在这块热土上首先发育成长,还创造了胡锦涛、江泽民两任总书记青年时期良好的学习和成长环境。但是,江苏文化也有弱点,近年来这个问题已经暴露出来。前不久,太湖蓝藻水污染事件爆发,是苏南经济快速发展进程中的一个负面现象。太湖蓝藻水污染的恶化,不是某一届、某一地政府之过,也不是某一家企业造成的,大家都是有一定责任的。江苏人具有率先意识,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先发展后治理等观念的影响。
最近江苏省委、省政府多次开会,要在更深层次上寻找落实科学发展观中存在的盲点和不足。省委书记李源潮说:我们欠了自然的债,必须还,必须快还。他要求铁腕治污。应该说在江苏经济发展几十年来,这一次是最突出强调的,这也是文化自觉的表现。
我曾经在胡锦涛总书记召开的一次座谈会上说,彻底贯彻科学发展观、树立正确的政绩观,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有利于培育发展长效机制,更好地解决民生问题,但是真正要做到,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很多干部,都有成就冲动,没有成就动机的干部不是好干部,但是不能保证有成就动机的干部都能量力而行。
下面我说说浙江文化。具有敢闯、敢冒险的精神是浙江文化的优点。我在我国新疆伊犁、美国纽约、俄罗斯圣彼得堡等很多城市都见到过温州人开的餐馆和商铺,温州人遍布世界,真是“无温不市”。好比以前江苏人说“无宜不教”,就是说没有宜兴的教授,大学是办不成的。温州人在国外看到我都很高兴,浙江人在外地都把我们江苏人看成老乡。
浙江文化中也有“弱文化”,例如经济伦理问题。在当前的世界市场上,不少国家对中国的低价产品的质量与品牌颇有微词,这已经成为我国进入WTO后国际贸易的新壁垒,这个问题应该引起商界的高度关注。几年前,浙江、上海、江苏三家社科院在义乌联合召开了“市场经济诚信”的理论研讨会。这说明,诚信文化建设已经引起了长三角地区理论界的高度重视。
我国搞市场经济搞了十多年,时间不长,还不成熟,我认为最不成熟的地方就是诚信不足。这不是一地的问题,这在长三角地区有一定的普遍性。比如上街买东西,标价是不是合理,标牌是不是真的,总是让人有些不放心。这种不信任的文化在我身上也根深蒂固,有一次我在纽约买东西,想给女儿买一条项链,我就问:“这个是不是真的?”美国营业员说:“你们中国人怎么老喜欢问是不是真的,(全场笑)在我们美国标价不能假,假的是要受严厉处罚的,我们用不着这样做。”
这就是我对三个地区文化的一点简单的思考。
当年中央决定上海浦东开发开放的时候,江苏省提出要“支持和主动呼应浦东开发开放”。以后,江苏和浙江都提出了“接轨上海”的口号。要怎么接轨呢?我在上海也参加过讨论。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文化怎么接轨的问题。要加快发展长三角一体的文化观念,打破行政区划的概念,克服各种以行政区为区隔的地方主义文化。长三角一体化不只是经济要素的自由流动,更重要的是深层次的文化要素的交流与融合,要以文化一体化推进经济一体化。
“强政府、强市场”的基础在于“强文化”
第三,要寻找、培育新的发展模式。文化对经济发展具有重要的作用。有些文化因素可能促进经济发展,有些文化因素可能阻碍经济发展。单位文化、地区文化,其中都存在一定的文化壁垒阻碍文化要素的流动。突破单位与条条块块的局限,共同培育区域创新文化,是建立长三角区域创新体系的关键所在。
当今世界提倡合作创新、技术创新、科技创新、制度创新,其实目前合作创新已经越来越成为主流。我们已经进入了大科技时代,科技前沿的重大进展绝非一个单位、一个地区的力量和资源所能实现。研究开发的社会化、国际化,是一个大趋势。所以,过去我们三地的社科院之间走动没有这么频繁,三地的领导走动也没有这么频繁。现在大家都希望共同寻找好的区域经济发展途径。现在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向往“地球村”,我们能不能提出一个“长三角村”的理念,同时把这种理念转化为以下的实践:组织核心技术、关键技术的联合攻关,共享研发成果,提高区域的竞争力。
发展市场经济有人主张“强政府”,有人主张“弱政府”。如果是“强政府、弱市场”,当然要不得。有没有“强政府、强市场”?如果有的话,应该是肯定的。但依我看,首先需要的是“强文化”。陈云同志倡导领导干部要“踱方步”,多思考战略性问题。但是,现在有一些领导干部忙于迎来送往,缺少读书和思考问题的时间,怎么增强文化?
创新发展模式的关键在于,变“长三角制造”为“长三角创造”
现在发达国家的学者也越来越多地应用文化因素来解释经济增长。目前,我国经济仍然处在投资推动为主的发展阶段。长三角正在发生经济增长方式的转变。国际上判断经济增长阶段的一个流行标准是:科技进步贡献率30%以下的是粗放型,30%到50%是准集约型,也就是半粗放半集约型,50%到70%是集约型,70%以上是高度集约型。也就是说,经济增长方式的优劣、经济发达的程度,其判断标准主要是看经济中科技等文化的含量。我最近测定了一下,到去年年底,江苏经济中的科技进步贡献率已经达到50%以上,开始进入集约型经济增长阶段。
“苏南模式”、“温州模式”、“浦东模式”,都曾经创造过辉煌,引领过长三角以至中国经济的发展,开一时风气之先。但是由于这些模式的内外部环境和条件在不断变化,因此它们必须不断地创新,不断地趋同。所以我不太赞成当时说“苏南模式”好,“温州模式”有问题。到了上世纪90年代,江苏的乡镇企业改革了,这个时候又有人提出“温州模式”成功了,“苏南模式”失败了。没有这回事,我觉得不要以一种模式来否定另外一种模式。
创新发展模式的关键,是进一步增加知识、科技、人才和文化含量,确立文化优势,提高文化竞争力。这三种模式发展的前途都是同一个道理———“长三角制造”要变成“长三角创造”,卖体力要变成卖智力,贴牌生产要更多地转变为专利生产。长三角要成为独有竞争力的世界大都市群,关键在于推进科技、观念等文化要素的原始创新。现在我们讲的“原创”都是讲技术,其实有利于制度创新的理论等都需要原创,走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其中政府的责任是扩大公共文化的供应,引导与丰富民间文化。
古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是长三角的代名词,这里不仅是享乐的“天堂”,更是创业的“天堂”。不仅有城市景观的文化积淀,而且要培育更多的文化资本,形成更多的文化纽带。我们共同的责任,是积极参与文化建设,造就一流的区域文化,推动长三角成为中国、亚洲乃至世界的经济增长极、社会发展的实验室,以及最适宜人居的地方。
今天到这里第二次讲文化,恐怕又没讲好。(全场笑)谢谢大家!(全场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