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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传统文化是我们的“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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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德纲:(对张贤亮说)临完了“闪”了我一下,我以为还有话呢。(全场笑) 感谢张先生,学者风度,娓娓道来,受益匪浅。看张先生从各个角度阐述了我们的传统文化。他们讲完了我更不敢说了,为什么呢?讲不了这么好,讲不了这么透彻,现在越发有点后悔答应这件事情了。(全场笑) 在我背后,其实是“传统”两个字支撑着我 我主持过很多节目,包括各种晚会以及电影的首映式,但没有今天这个这么有分量。还是那句话,站在这儿诚惶诚恐。两位老师讲得很好,我要说呢也只能从我的专业角度来讲。相声其实跟“传统”两个字挨得很近,2006年之前呢,没有人知道郭德纲是谁,2006年的春节,无数传媒的力量把一个说相声的送到这个位置上。我要承认,没有媒体的力量,不足以把一个相声演员送到这个位置上,但是我要说的是,单凭媒体也不足以让一个说相声的能在这个位置上站这么长时间,因为在我背后,其实是“传统”两个字支撑着我。 相声呢,大伙儿喜闻乐见,但是有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认为相声没落了。打开电视一看是相声,大伙儿咬着牙瞪着眼骂着街地换台。(全场笑)作为相声演员,我觉着很难受,心爱的事业被人们不认可。那么我们也分析这个事情,为什么大伙儿不爱听?最简单的一句话,有人说了,相声不可乐。我的好多朋友跟我说,你们那个实在没法儿听,那个演员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痛定思痛,我分析过这个问题,有道理。相声无错,观众也无罪,毛病都在我们演员身上,这一点一定要承认。 我们的传统艺术包括戏剧,包括曲艺很多形式,现在很没落,其实并非是创新不够,我认为是因为继承得不够,因为继承得不够它才没落。相声到今天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无数的艺人及其家属通过这门艺术过得很好。包括我们解放前的旧社会的艺人们,他们也生活得非常好。天津的苏文茂先生凭着他师傅“小蘑菇”的一个名片,在天津各大饭馆到处去吃饭,到处去记账,都可以。(全场笑)马三立先生接受倪萍采访的时候,想了又想说,我还是解放前挣得多。(全场大笑)那么说,我们旧社会的艺人是不是都穷得跟什么似的?也不尽然。侯宝林先生年轻的时候到上海来演出,滑稽戏的名家们就开着车接他,人家家里就已经住洋房啊,住着带那个假山的别墅了。(全场笑)我们的传统艺术是可以养家糊口的,而且是可以使人走向小康的生活的,不是不可以。那为什么后来人们不爱听了呢?我觉着这是一个问题,我曾经分析过这个问题。 就拿我们来讲,北京德云社,从1996年开始到今天,走过10年了,前不久刚刚在北京搞了一个10周年的庆典活动,盛况空前。而且北京德云社,我就敢讲,现在是全国曲艺类演出院团出场费最高的,而且一单接着一单签不过来。相比较别的团体可能没有我们这么高频率的演出。那为什么呢?这10年我们没有花咱们国家一分钱,也没有接受过任何单位的资助,全靠着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繁荣了市场,挖掘了曲目,培养了演员,培养了观众。为什么呢?就是因为饿。我的衣食父母是观众,他们不来听,我就饿死了。我不像别的团体,别的团体的衣食父母是上级单位,只要那个单位的领导健康长寿,这个团体就永存下去了。(全场大笑) 我经常在舞台上讲,我说我这个人有几个特点,第一我不感谢领导,第二我不感谢专家学者,第三不感谢同行。第一,你说领导,这些年我也没上过班儿,也没有说逢年过节的谁给我家送盒月饼拎一桶油的,没有过。第二来说专家学者,相声从出现到它的鼎盛时期,从来没有专家学者的出现,相反到后来大批学者涌现,相声倒没落了。(全场笑)我一直认为,好厨师必须要自己会炒菜,如果这个人不会炒菜只会写菜谱,未必能用得上。(全场笑)所以我不太感谢专家。第三我也不感谢同行,没有他们,10年前我就红了。(全场大笑)我感谢的是观众,这是我真正的衣食父母,是他们护送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们为什么要护送我?因为我说的相声他们爱听。他们为什么爱听?因为我们的相声是从前辈手里接过来的宝贝。 行内管作品叫“活”,说明这不能是“死”的 到现在我们演出的节目,其实大部分还都是传统节目。有人说了,传统节目不能再说了,落伍啦,没人听啦,已经太陈旧了。谁说的这个话?不是观众说的,是演员说的,是演员自己说。这不能再说啦。前些年都在讲:“一个节目不能超过12分钟,咱们12分钟说完就完。”你这是骗钱的想法。我们到现在,郭德纲的一段儿相声长的达到55分钟,加上翻场,我有时一翻25段、28段。观众爱听,我们就天天像过年三十儿,在北京演出的时候,弄一弄就过晚上12点才完事。相声你说它没落吗?比如我在网上有这么一段节目,叫《西征梦》,好多人可能听过。大伙儿说,哎呀,这个节目这么好,你怎么写的?我说不是我的功劳,100年前就有这个作品。当时我们这个节目叫《堆儿兵做梦》。就是一个普通的兵做了一个梦,梦见去见西太后,讨一道圣旨带兵去打太平天国。一睁眼是一个梦,出了很多丑。时隔不久,艺人们就改了,改成做梦去见袁大总统,带着骑兵步兵去打别的军阀。我现在无非改成做梦去见布什,成立一个“老和部队”,然后打恐怖分子。(全场笑)它的框架是一样的,包袱结构也是一样的,它的脉络都是如此,无非是从前辈手里接过来而已。 相声是最讲究与时俱进的,虽传统但不陈旧。比如说,我站在天桥的街上在讲相声。我这儿说着呢,您来逛天桥,觉着我说得很好,有意思,掏出钱来给了我。我拿了钱回家,买米买面养家糊口。明天我又要到街上来说相声,你又来逛天桥,我和昨天说的一样,你就不会给我钱了。一个摊儿接着一个摊儿,说相声的有的是,你就到别处去听了。为了把你留住,我就要想我今天说的和昨天说的不能一样,我就要有创新,每天都不能一样。相声是应该这样说的。 我们行内管作品叫“活”,我们逗哏的呢叫使活的,捧哏的演员叫量活的,单活、群活,排练叫对活。为什么叫“活”?说明这不能是“死”的。到今天为止啊,我们有一些个大腕演员也确实把活使成了死的。我们曾经在电视台录像也看到过,两个大腕儿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停!这句该你了,重来。”不是没有过。这对相声有什么好处吗?没好处,就是把相声领入了死路。 大收藏家张伯驹先生说过这么句话:“不识旧物则绝不可言新。”要一辈子创新。就好比是一个厨师吧。我是一个厨师,我会切丝儿,会切片儿,会炒,会焖,会炖,我会300多道菜,在这个基础上我想再创新再发展。唉,我想比如用牛肉啊菊花儿啊,弄一个什么菜,可以试验一下,如果成功了,我又为中国烹饪史添了一道菜。但前提是你要了解所有烹饪的手段和技巧,这个人连炉子都没见过,他弄一菜那谁敢吃呢?(全场笑) 恰恰我们现在很多演员正处在这个位置上,拒绝传统,拒绝我们的传统艺术,这是错误的。不管你说的是多新的相声,现在说的包袱其实在我们的传统节目里面都有。 (下转第19版) (上接第18版)因为什么呢?一百多年来无数的相声前辈和搞笑的高手们,他们已经把中国语言里值得构成搞笑的这些个技巧都提炼出来了,只要你是用中国话说的,你的话在我们传统节目里都有。你不承认是你不承认的事情。哪怕你弄出多新的一个相声,我也能告诉你,传统节目里有你这个框架,都能给你找出来。 寓教于乐,乐在头里。如果观众都不乐了,你还教育谁去 还有一个问题可能妨碍了我们相声的发展,就是我们很多演员曲解了相声。相声是干什么用的?我来讲相声就是一种让人娱乐的形式,你不要给它加特别高深的东西。听了吗?听了。乐了吗?乐了。就可以了。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缺车的,缺房的,缺钱的,缺德的,(全场笑)缺什么的都有。进了这个剧场,我给不了你这些。想发财,挣钱去;该还债,想辙去。但在剧场的这三个小时,我让你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很好了。满脑门子官司进来,坐在这儿听完相声,你心情愉快了舒畅了,就已经可以了。相声不是万能的。 我们常讲,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个意义,为什么非要有意义呢?我们有时候在考虑大雅和大俗的问题,我就分析过,雅还雅得过昆曲吗?每一句话四个典故,乾清宫那些个举子们捧着康熙字典去听。(全场笑)太雅啦,雅得没有人听得懂啦,啊,这个保护起来了。(全场大笑,鼓掌)惨不惨?二人转俗不俗?有抽嘴巴,有骂街,俗到头儿了,大伙儿都能听。俗到头就是雅,雅到头就是俗,大俗大雅是画等号的。(全场笑)相声也是如此,不要给它背负特别多的东西,我认为它不能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用它实现社会和平,天下太平,没有恐怖分子,这是不可能的事儿。(全场笑)想得太多了。我们很多演员梳一大背头,穿一制服,上了台两个人拧着眉瞪着眼哭着喊着要教育人,你说相声的都教育人了,还要学校干吗呀?(全场大笑) 你要记住,你是一个相声演员,你的本意要让观众笑,你如果让观众笑了,你就尽到良心了,别的不要去说,这是舞台,这不是课堂。我如果像易教授似的站在教室里面,下面都是学生,我来讲课你们要听我的,这可以。这是舞台呀,你一个相声演员凭什么说你能教育了全场这几百个人呢?作为演员来说我可以摆明我的观点我的意见,我打算说明什么问题,我摆在这儿,你能够接受我很高兴,你不接受,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不能强求。一个演员上了台哭着喊着要教育人,这算什么呢?(全场笑) 我们常讲寓教于乐,我承认我很多节目有教育人的意义,但是,我要把乐放在前面。寓教于乐,乐在头里。如果观众都不乐了,你还教育谁去?打开电视刚说一句人家就换台,你教育谁啊?(全场笑) 单凭小聪明也可以说相声,可是终有江郎才尽的一天 这是实话嘛,偏偏我们很多演员可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更不愿意谈及传统,这是错误的。直到今天,我们演的节目还是这么多年来老先生遗留下来的,你说《八扇屏》,你说《报菜名》,你说《黄鹤楼》,这些节目为什么一百年来久演不衰?这是很宝贵的东西。 你看我们往小处说,四门功课说学逗唱,展开了有十几门功课,一个好的演员从七八岁学艺要学十几年,我们和戏剧是一样的,我们是需要基本功的。传统节目需要基础,不是什么人来都能表演传统节目的,这是实话。比如说京剧吧,上海京剧院跑龙套的,上台就“噢——”一声,他也学了8年。但恰恰很多事情很难说,比如啊,某人下岗了,他说我到上海京剧院来应聘唱戏,“你学过吗?”“没学过。”“出去外边儿去。”准给你轰出去。为什么?你没学过,龙套你也跑不了。我去跳舞去,我没学过。“噢,跳不了。”你敢说你是练武术的,你也不敢过招。唯独他可以说我是说相声的,你要稍微嘴不利索点儿,你可以算“南派笑星”。(全场大笑) 传统节目需要你有功底,好多人演不了是因为没有学过,没有功底。我就敢这么讲,我们大批的相声演员30岁之前都是从事别的工作的。没有学过,但是单凭小聪明我们也可以说相声,这点我承认,可是终有江郎才尽的那一天。而且我们的老百姓非常善良,在电视上看两回,加上一些掌声之后,电视一出字幕“笑星”,大家认为“噢,这就是笑星了”。(全场笑)其实说句良心话,包括我们对艺术家这个称呼的探讨来说,我有时在北京和他们聊天也提到过,张先生、易先生肯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家?在你的领域里承上而启下,有独特的艺术魅力,形成了流派、风格,追随者众多,你才能是艺术家。一个领域一个行业,一百年有一位大师、两位艺术家就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中国京剧又当如何?解放初期就俩艺术大师,梅兰芳、周信芳。那是国家封的。马连良先生这么大的角儿,当年才叫著名演员。你看现在多少艺术家?一下雨,雨后春笋。(全场大笑,鼓掌)其实也不怨他们,关键是咱们国家的名片儿印刷管理制度不严格。(全场大笑)我说印个总统他也给印,总统兼神父加50块钱就干。(全场大笑)没有这么多艺术家,那是开玩笑。我们天津的相声演员还有一个普遍的认识,他们认为超过50岁就可以算艺术家。(全场笑)这更是胡闹,这跟年纪没关系,唐朝的夜壶也是盛尿的。(全场大笑,长时间鼓掌) 不是发牢骚,只是为我们的传统艺术打抱不平。我经常讲,哎呀,我们总说五千年文明古国泱泱大国,但实际上很悲哀,为什么呢?“你好”、“对不起”、“再见”、“谢谢”都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这是一种悲哀啊。所以说,我希望大家多听相声,多支持我们传统艺术就是支持我们的传统文化,多听相声就是爱国。谢谢大家!(全场大笑,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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