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发表演讲

张贤亮发表演讲

郭德纲发表演讲

易中天和郭德纲回答记者提问


解读郭德纲

 
image  无论是何种力量的助推,习惯以“非著名”自嘲的相声演员郭德纲,已然成为中国相声界炙手可热的“明星”,成为一个大众瞩目的“文化现象”。
  一面是传统艺术艰难传承的困局,一面是“一个人”的盛况空前。“兴”与“衰”的强烈对比,除了带给我们另一场声势浩大的狂欢之外,是否也该细细咀嚼?
  
  “我快成祥林嫂了!”
  
  出了紫禁城,经过前门,再往南走进北纬路,就到了闻名遐迩的天桥地段。
  这里,曾是五方杂处的闹市、民间艺术的中心,天天都爆着腾腾的火热,吸引了全城的“老北京”,正所谓“酒旗戏鼓天桥市,多少游人不忆家”。
  光阴荏苒,如今的天桥褪去了往昔的辉煌,显得有些敝旧。路口,一位卖煎饼的大爷,舀起一勺面糊,正往锅板上匀,一阵热气“腾”地蹿出来。
  一路寻着门牌号,来到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一抬头,“天桥乐茶园”的大字就在门楣上了。
  正是周六,照例,一个叫“北京德云曲艺社”的班子要在这儿搭台上演一场传统相声大会。走近了才看见告示牌上写着,下午两点那场是包场,不对外售票。可惜,没见到传说中“一票难求”的盛况。
  凭直觉朝涂鸦着“后台重地,闲人免入”的门踱进去,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不算宽敞的后台已是一片繁忙景象了。人头攒动中,却不见德云社班主的身影。
  这位时年33岁的年轻人,在这个设施简陋的茶园里坚持相声演出,已是第11个年头了。
  自从去年10月底经天津一家媒体报道之后,他突然蹿红,猝不及防。
  从北京、天津,一直蔓延至全国各地,报纸、杂志、电视台的记者们纷至沓来。直到凤凰卫视给他连开四场《春节相声专场》后,高潮迭起。“最可怕”的时候,一天得见几十家媒体,怎么办?采访自然成了“群访”。
  时至今日,恐怕只有“红得发紫”能拿来形容他了。
  这不,狭小的化妆室里,还候着好几台摄像机呢。
  “郭老师!”经纪人王海一声吆喝,我们抢先一步,逮到郭德纲了!
  见面就是一揖。郭德纲晃着憨憨的大脑袋,笑得机灵,一扮鬼脸,冷不丁跑出个双下巴。个子不高,人倒敦实,橙色的T恤外头,套着件黑夹克,好脾气的他,听谁的问话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脸专注。
  “红得那么突然,你自己细想过吗?”我们单刀直入。
  “红了吗?怎么没人通知我呀?”郭德纲打起了太极。如今,那个站在台上畅快淋漓、无所顾忌地说《论中国相声50年现状》的郭德纲,不那么好找了。
  几个回合下来,郭德纲终于坦言:“我快成祥林嫂了。”
  200多家媒体,兢兢业业地对付下来,绝非易事。
  “现在就差西藏、新疆和澳门的媒体没来了,我正等他们呢!”郭德纲不失时机地抖出个包袱。
  “为什么不挡掉一些采访?”
  “拒绝谁都不合适啊。”少年老成的他,显出几分无奈。也许,这就是“红”的代价。
  眼前的郭德纲,像是一个谜,一个传统艺术如何活在当下的谜,要把它读懂,不容易。
  
  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精气神儿”,一股不服输的倔犟,一股视艺术为生命的激情。
  
  一石激起千层浪。说郭德纲是那块“石头”,倒也不为过。拥有众多大师级名家的相声界,近年来,始终如一碗乏人问津的“温吞水”,怎么就让这块“石头”搅腾起来了呢?
  “对我们这些喜欢相声的人来说,郭先生不只是一个演员,他身上寄托着我们这些人的相声理想,他身上满是相声这东西的精气神儿。”这是听相声的票友对这位“非著名”相声演员的一段“著名”评述。
  郭德纲的身上有着怎样的“精气神儿”?
  为了圆自己的相声梦,这个地道的“天津小孩”,只身到北京“闯荡江湖”。
  1988年,北京全总文工团成立了一个说唱团,应考的郭德纲留下了,这是他第一次进京。当时心高气傲,急功近利,“要当大腕儿,要一场挣好几万”。但后来因为人事关系冻结,他只能打道回府。
  不久之后,郭德纲又来到北京,可惜只呆了三四天,还是无功而返。
  1995年的秋天,郭德纲第三次进京。“哪怕在北京头破血流、折条腿,这辈子我不冤。如果等到八十了,打开电视,我只能跟孙子说,瞧见没有,上边这孩子当初还不如我呢,我要去比他强。孙子要问我:你早干嘛去了?那太没劲了。”
  凭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拼劲,郭德纲迈出了改变人生的一步,可谁知,这一步就迈进了艰辛。
  青塔附近八九平方米一间的小平房,大兴黄村和通县租金便宜的屋子,西红门的桥洞,他都住过。那段窘迫的日子里,曾经穷困潦倒到靠卖掉呼机的10块钱,换了消炎药救命;曾经“抠门”到车胎上有个眼儿,愣是不补,一趟车打了3次气,坚持骑到家;曾经因为大半夜没车坐,只能徒步从市区走回大兴,到家已是凌晨4点。
  出门在外,为免父母担心,他总是报喜不报忧。而那个落魄的中秋夜,他独自一人,遥望家乡,终于泣不成声。
  “那会儿真是坚持不住了。当时我就想,郭德纲你记住了,今天的一切是你永远的资本,你必须要成功。”现实把郭德纲敲醒了。
  之后,他辗转在北京的很多剧场说相声,广德楼、中和戏院、华声天桥,他都呆过,有江湖欺诈,有同行排挤,风风雨雨,一说就是10年。
  这个被苦难打磨过的汉子,越来越能沉下心来,嚼出相声这门艺术里头的味儿来了。
  对有些人来说,相声是游戏,有些人把相声当成爱好,有些人视其为捞取功名利禄的手段,但对郭德纲而言,相声连手艺都不算——“这是我的命!”
  “我知道,我的一生都离不开相声了。我为相声活着!”郭德纲的这句肺腑之言,让我们想起为了二人转四处奔忙的赵本山。他们同样在社会最底层打滚多年,饱尝艰辛,而正是这样的生活——贴近大地的生活,才使传统艺术得以深深扎根,让他们身上带上了一股“精气神儿”,一股不服输的倔犟,一股视艺术为生命的激情。
  而这,正是如今一些为传统艺术摇动“拯救”、“振兴”旗帜的艺人们所缺少的。
  
  传统艺术的深刻内涵,难以在狂欢中隽永,只有备受历练的耕耘者,才能厚积薄发,演绎艺术亘古流传的魅力。
  
  在这个相声并不景气的时代,郭德纲创造了相声的很多纪录。曾经在观众的喝彩声中返场22次,而最惊世骇俗的,不是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而是用深刻揭示相声艺术生存现状的段子,把满场100多人说得失声而泣。
    或许是大伙儿喝“凉白开”喝惯了,一个带着点酸甜苦辣的郭德纲,被演绎成无比丰盛的“满汉全席”。拿郭德纲自己的话说,这不是他个人有多大能耐,而是“朱砂没有,红土为贵”。
  一面是传统艺术艰难传承的困局,一面是“一个人”的盛况空前。“兴”与“衰”的强烈对比,除了带给我们另一场声势浩大的狂欢之外,是否也该细细咀嚼?
  说白了,传统艺术是手艺活儿。
  手艺活珍贵,是因为它必须下苦功夫练,才能夯实基础,薄发艺术的内蕴。
  说相声,唱大鼓,弹三弦,拉二胡,无不讲究“童子功”。练“童子功”,就是要摸爬滚打,三年拜师,五更练功,学习各种相关艺术,下苦力气钻研。
  在文化快餐化的今天,当一夜成名已成现实,肯下功夫磨技艺者,能有几人?
  郭德纲算一个。
  生于天津的他,从小就常被父母撂在家附近的剧场里,“耳濡目染”着各种戏曲、曲艺演出,不知不觉“上了瘾”。评书艺人高祥凯第一次见到他,就喜欢上了,说他是个“上人见喜”的孩子,得知他喜欢这一行,竟爽快地教起他说评书,那年,郭德纲才8岁。
  之后,为拜师求学,他给高先生收拾过屋子,抄写过从常九爷(天津著名相声演员常宝丰)那儿借来的内部资料“四大本儿”。连续三年,他每天早上四五点钟起床,除了下大雨的日子,他必到子牙河畔练功。先喊嗓子,溜开后再把会唱的戏曲和曲艺全唱一遍,会背的贯口也全背一遍。到七八点钟,晨练的老人们聚起来了,他才收功回家。
  扎实的基本功,加上日后10年直面观众“练口”,会说相声、说评书、写东西、唱梆子、唱评戏的郭德纲,这才在众多的相声艺人中显出异样来。
  传统艺术的深刻内涵,难以在狂欢中隽永,只有倍受历练的耕耘者,才能厚积薄发,演绎艺术亘古流传的魅力。
  郭德纲当然远不是横空出世的天才,许多同样十年磨剑的传统相声艺人没有他这样的幸运,成为市场化传媒与网络新技术传播的受益者。但民众对他的追捧,至少证明,用心、用力诠释的古朴艺术,在现时代,是能够为大众所接受和领悟的。
  
  在空旷的舞台上自我欣赏,不是传统艺术的现代生存之道。
  
  “我的相声是说给观众听的,第一不是给专家听,第二不是给学者听,第三不是给领导听的。我站在台上,几百人看着我哈哈大笑,我也高兴。”几年前,还惯用“除去空座儿咱就算满了”开场的郭德纲,如今,终于在天桥乐茶园的售票窗口挂上了“客满”。
  讲完一段相声,郭德纲光溜的脑门上渗出汗珠,灯光一打,越发亮堂。舞台上的他,每一次都倾尽全力,对自己还有个“严禁包袱不响”的职业要求。
  别看现在风光,一路走来,德云社遇到过的尴尬事,“多了去了”。漫天大雪时,全体演员拿着竹板,到剧场门口打板,招揽观众。进来3个人,马上跑到后台,穿上大褂就蹦上台演出。
  “一个观众也开演!”郭德纲凭着这份对相声艺术的“尊”,对观众的“敬”,终于等到了场场爆棚的今天。
  “相声不是个自我欣赏的艺术,没观众,相声就‘死’了。”郭德纲打了个比方,“再厉害的腕儿,把你往6环路以外的高粱地里一插,再让你说相声,能火吗?相声要‘活’,培养观众太重要了。”
  原本生存于草莽之间的相声,一旦被拉进艺术的庙堂,自然也被套上了堂皇的外衣。早期的相声表演者,为生存计,总是试图一张嘴就让听众笑,以保证自己的上座率。而如今,相声表演者们似乎不复有此忧虑,“铺平垫稳”成了他们中许多人的普遍追求。
  居于“庙堂之高”的相声,如今充斥了太多精雕细琢的“自我欣赏”,却少有像郭德纲那样俯首于民间的姿态,舞台的越发冷清空旷在所难免。
  说到底,传统艺术来源于生活,根植于民间。民间,才是适于它生存的土壤。
  想起郭德纲那段已被流传成“经典”的经历:后台演员一场接一场讲,台下始终就一位观众,邢文昭的单口相声说到一半,那位观众的手机响了,邢先生停下来看着他接电话,观众不好意思了,忙说“这就完”。轮到郭德纲上场,他打趣地说:“您要上厕所必须跟我打招呼,我们后台人比你多,打起来你可跑不了。”
  敬业如斯,当下几人能比?
  
  缺席于现实的传统艺术,走不远,也长不大。
    “为什么选择剧场?”
  “电视是快餐,它炖不出佛跳墙来。”郭德纲答得干脆利落。
  在化妆间听郭德纲侃侃而谈时,前台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曲艺艺术回归剧场舞台,迎来了久违的满堂彩。
  的确,拥有了迅速而无孔不入的高科技传播手段。人们很容易在大量复制和高速传播中得到满足,也很容易厌倦。现代人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追逐因为稀少而显得珍贵的快乐。
  剧场里的“佛跳墙”,恰好为人们提供了一种不易被复制的精巧的快乐。
  当然,平民化的传统艺术,要想让人品出滋味,除了需要剧场里的世俗烟火气的滋补之外,也无法容忍对现实批判功能的剥离。郭德纲有一句话说得深沉:形式和内容再怎么创新、变革,有一条,“相声不能断了它的脉”。
  相声的脉,正是它与生俱来的对于现实讽刺与幽默的能力、自嘲与反讽的特质。优秀的相声,乃至优秀的传统艺术,都应该承担起这样的能力。缺席于现实,只能是生活现场的旁观者、逃逸者、得益者或被收编者,这样的传统艺术,走不远,也长不大。
  郭德纲现象,让我们看到了相声艺术回暖的希望,但从艺术生产的规律来看,要有足够多的生物种群出现才能导致基因的突变和进化,花红一枝,终究难逃其衰。指望郭德纲一个人拯救相声界,乃至传统艺术的尴尬局面,是不现实的。
  况且,我们还不知道,当郭德纲的相声已经开始通过电视网络飞快地传播时,他还能炖出“佛跳墙”吗?那种难以复制的精美手艺活的效果,还能不能总是如约而至?
  好在,一个郭德纲,积聚了人们对传统艺术前所未有的关注,台上的与台下的,都有机会细细琢磨、反思。
  33岁的郭德纲,在相声界里还只是个“孩子”。至今,这个孩子的理想仍然质朴:让更多的观众来听相声。
  有这样的“抱负”,有这份苦心,对他,我们又何必苛求太多。
  离开天桥的时候,大街小巷填满阳光,瓦蓝的天空里,几只风筝正乘风直上。
  其实,需要回归理性的,不是风筝,而是那些把持着风筝线的人。
  
  郭德纲语录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啪!响木一拍)我叫郭德纲。
  ●人来的不少啊,我很欣慰。感谢各位的光临。待会儿散场都别走,吃饭去。谁去谁掏钱。听相声二十,起哄一万六。再笑加钱。
  ●啊——你不知道我?我艺术家啊!我都艺术家一个多礼拜了。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医院……肠子都断了还不去医院!我是篡改唐诗宋词第一高手。
  ●今天说的这故事啊,离现在不远,家里有老人的可以回去问问——在春秋战国时期啊……
  ●剩一颗牙还塞牙了——吃藕!
  ●我是一有钱人。今天后台,就我开车来的,他们都走着来的,天津那几位老先生,打上礼拜二就开始走了。不过我那车啊,最近有点毛病,提速有点儿慢。开始呀,我以为是化油器脏了呢,一检查啊才知道,是脚蹬子掉了……
  ●多听相声说明你爱国。我们街坊有一孩子,会七八国外国话,什么英语、日语、韩语、南斯拉夫语、北斯拉夫语、西斯拉夫语……反正跟八国联军坐一块儿对着骂街没重样的!跟他说你听听相声去吧。“不去!听不懂!”……法律不管我早打死他了!会七八国外国话听不懂相声。
  ●老先生留下来的传统相声总共有一千多段,经过我们演员这些年不断地“努力”,到现在,还剩下二百多段。再“努力”,基本上就失传了……
  ●现如今不光是相声界,我们这个社会充斥的假东西太多。抽假烟,喝假酒;看假球,听假唱;穿假名牌儿,戴一假头套。天底下就王八是真的,还叫甲鱼。
  ●我们爱上电视台说相声。为什么?好说啊!导演安排人领着鼓掌。一上台,“今天”,哗——,“我们”,哗——,“给大家”,哗——,“说一段相”,哗——,“声”,哗——,“说得不好”,哗——,说得不好也鼓掌!?
  ●等离子电视,我也弄一个,找朋友给我攒一个。一面墙那么大!大电视,摩托罗拉牌儿的!……看着看着没人了,电视出声音:您所收看的电视不在服务区!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进去您得买票。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说:我也没辙!
  ●主人公从小倒霉,练什么都不成,后来练溜轱辘鞋,室内他嫌地方小,扒卡车后面练,非说那样刺激。结果没想到卡车是去内蒙古的,车出了天津的外环线加速,结果他脚底也冒火了,路上老百姓见状纷纷称奇——大呼:看!哪吒!(此处用天津口音)
  
   《解放日报》 (2006年03月03日第13版)
  作者:吕林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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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君武 美术编辑:徐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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