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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的温度——对话易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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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 (2006年12月22日第17版)
 易中天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林颖摄
于丹不是“女易中天”,我也不是“男于丹” 解放周末:不久前,于丹的《〈论语〉心得》首印60万册、首日签售8000册。首印、首签数量都超过了您的《品三国》,对此您有何感想? 易中天:我向于丹教授表示热烈祝贺! 解放周末:这就是您的感想? 易中天:没有,感想还没有讲。(笑)先表示热烈的祝贺! 这个成功在我预料之中。诸位可能也注意到,于丹的《〈论语〉心得》播出的第二天,我就在博客上发了一个帖子《于丹真棒》。后来她这本书要出版的时候,我也欣然作序了。我觉得这次首印、签售的成功,不仅仅是这本书的成功,也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成功,而是《百家讲坛》探索出来的文化和学术传播方式的成功。这个成功证明了让学术和文化走向社会、走向大众、走向市场,方向是正确的,方式是可行的,而且前途光明,方兴未艾。 解放周末:也就是再一次得到了证明。 易中天: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情况,你可以说仅仅是个案。 解放周末:那就显得冷寂了。 易中天:现在已经不是个案了。所以我坚定了一个信念,就是继续实现三个“对接”。那就是传统与现代的对接,学者与大众的对接,学术与传媒的对接。 解放周末:有人说,由此诞生了一位“女易中天”。那么,“男易中天”与“女易中天”这两者可以对比吗? 易中天:这种说法是媒体的刻意炒作。有的媒体喜欢把事件和人物符号化、标签化。 解放周末:甚至性别化。 易中天:说穿了就是简单化。(笑)谁都知道,于丹是于丹,易中天是易中天。于丹不是“女易中天”,我也不是“男于丹”。实际上,人无分男女,地无分南北,都有实现“三个对接”之可能。 解放周末:您公开表示欣赏于丹,还为于丹的书作序,您究竟欣赏于丹什么? 易中天:您可能注意到了我刚才讲的三个“对接”,其中第一个对接就是传统与现代的对接。我觉得在这个方面,于丹做得比我好。 解放周末:您这么谦虚? 易中天:不是谦虚,我认为是一个事实。为什么呢?我只是用现代观念和现代语言阐释传统。在我的演讲里面,在我的节目里面,在我的书里面,并没有现代生活的事例。而于丹是大量地运用了现代生活的例子,国内国外的都有。所以她的对接比我做得更好。而且我还可以预言,如果将来有人超过于丹,那他(她)就一定会是更人性、更现代。 没准我就是那条经久不衰的“牛仔裤”呢 解放周末:一般来说,我们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个怪毛病,文人相轻。您对于丹这样着力地推荐,就不怕于丹超过自己吗?如果“女易中天”超过了“男易中天”,会不会导致某个方面的阴盛阳衰? 易中天:如果有这个结果的话,我第一个出来拍手叫好。 解放周末:您不怕她超过您? 易中天: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是随时准备“死在沙滩上”的。(众人大笑) 解放周末:也就是说您不怕当“前浪”? 易中天:其实每一个浪头都可能也应该是“前浪”,何惧之有。 解放周末:而事实上,“前浪”目前也没有“死在沙滩上”。 易中天:目前还没有,至少目前还没有。(莞尔一笑,略作思索)现在的情况不是“前浪死在沙滩上”,而是—— 解放周末:“前浪”还是相当忙? 易中天:是“前浪”还在继续上。(大笑) 解放周末:您也曾讲过,过去的时代是“各领风骚数百年”,而现在是“各领风骚没几年”,这似乎已经成为流行文化的一种现象、一种规律。 易中天:流行文化其实还有一条规律,是为大家所忽视的。比方说,每年都会有时装的发布,最新流行色啊,款式啊,等等,每年都会有人来发布,然后一拨一拨新的潮流层出不穷,推陈出新,永无止境。但是诸位有没有注意到,有一种服饰经久不衰,那就是牛仔裤。没准我就是那条“牛仔裤”呢! 经典的温度,就是人性的温度 解放周末:流行文化也是一种周而复始循环的过程,有时候又会回到原点。 易中天:会有这样的情况。但正如黑格尔说的,表面上看起来是回到原点,但是你会看到层次又高了一点。(作出螺旋式上升的手势)从东西南北的角度讲,就是回到了原点,但是从上下左右的角度讲,就又上了一个层次。 解放周末:说到原点,我们谈谈中华文化的原点吧。《论语》也好,《三国志》也好,它们都是中华文化的经典文本,是传承文化、延续文脉的经典文本。是不是经典会比流行更具有生命力? 易中天:经典和流行是表里关系。一个经典能够经久不衰,那个经久不衰的东西是什么?是它的魂。 解放周末:内核。 易中天:对,内核。它的内核是经久不衰的,它的外部表述方式是必须更新的。就像一棵树,要想长青,它的根、它的干是不会变的,叶子肯定要换掉。 解放周末:每年秋风扫落叶,待到来年复而生。 易中天:对。每年春天长出来的叶子,肯定不是掉在地上的那片叶子,但都是这棵树的叶子。 解放周末:但是现在经典的命运、经典文本的命运,往往有这样几种情况:有的是驻足于象牙塔内,有的呢成了少数人把玩的古董,还有的呢成了历史的灰烬。同样是黑格尔说过,历史是一堆灰烬,当我们把手伸进这堆灰烬里面,还能触摸到它的余温。那么,面对历史留给我们的灰烬,现代人怎样使它的余温具有现代的体温? 易中天:(边思索边缓缓地说)那得要——添柴。 解放周末:添柴? 易中天:对,添柴,而且应该大家来添柴,众人拾柴火焰高。经典和传统是火种,是我们的先民、我们的祖宗传下来的火种,但是可能我添的柴和他们当年烧的那个柴不一样。 解放周末:也就是说,经典的东西有时候也可以成为新的流行,成为新的流行现象。 易中天:对,如果有人添柴的话。 解放周末:使它具有温度。 易中天:对,应该会有温度的。因为,一个没有温度的东西,它是无法接触的,无法接触就无法传递。温度也是一种能量,关键在于温度的恰如其分。冰凉是不行的,烫手也是不行的。 解放周末:发烧也不行。 易中天:也不行。(边思索边缓缓地说)需要一个——我觉得就是“常温”。 解放周末: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传承中华文化的经典文本,它们本身也是有温度的? 易中天:对,这个温度就是人性。经典的温度,就是人性的温度。 解放周末:而人性是永恒的,是跨越时空的,是没有国界的,因此就有普适性,所以这个温度可以从古代延续至今。 易中天:对。 在流行之中有永恒,而永恒又通过流行来永恒 解放周末:经典文本是优秀传统文化的浓缩的精华,它本身是不是具有一种使之在现代流行的元素或者基因? 易中天:你比方说《论语》,它之所以现在还能引起我们的兴趣,是因为它思考了一些人性当中本质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呢,它是一个永恒的难题。因为人本身是一个矛盾体,人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因此,人类将面临永恒的难题。 解放周末:无论是男是女,无论是老是少,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易中天:还有无论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人们都会面临一些永恒的难题,而先哲们,包括孔子,包括孟子,包括庄子,包括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也包括希伯来的一些先知,包括释迦牟尼,他们实际上都在思考着一个人如何能够幸福的问题。那么人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时候,他就会面临很多不可解的问题。而这些东西,这种思考,它是永恒的。 解放周末:这种永恒的东西使得古代的经典在现代成为新的流行,因为它本身具有生命的基因和元素,就是您刚才说的永恒的人性。 易中天:它本身是个有生命力的东西,它所以成为流行,无非是触动了每个人在当下社会生活中的那些敏感点。 解放周末:或者是热点,或者是难点,或者是痛点。 易中天:对。因为我们继承所有的文化遗产,归根结底都是抽象继承。我们第一不可能还原历史,第二也不必还原历史,因为条件完全不一样。我们只能把它们当中的精髓,当中最抽象的东西继承下来。包括我们对古典文学的欣赏,包括我们对原始艺术的欣赏,包括我们与古典哲学家的对话和共鸣,它都是一种抽象继承。比方说,我们很熟悉的南唐后主李煜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每个人都能欣赏,但是我们的愁和他的愁是不一样的。他的愁是什么呢?“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我这皇帝当不成了,成了亡国之君。我们不可能是这样的愁,但是我们有我们的愁。尽管他的愁和我们的愁是不一样的,但是我们都有忧愁,这点是会有共鸣,有共性的。 解放周末:一个“愁”字,激起共同的心灵感应。 易中天:对,我们就抽象地把它继承下来了。比如《论语》,孔子说: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是可忍,孰不可忍”是有具体对象的,这个对象我肯定跟他不一样,但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这种人性的体验,我们可能都有过。 解放周末:都有过一种义愤感。 易中天:对,这个是我们可能都有的。所以对任何经典、对任何传统的继承,其实都是一种抽象的继承。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为于丹的书写的序中提出“灰色理论”的道理。你只有把它抽象成灰色,你才能适应当今,然后你才能和当今的色彩来搭配。实际上这就是说,在流行之中有永恒,而永恒又通过流行来永恒。 我们现在要防止的是,以艰涩饰浅薄 解放周末:但是有人认为,对《论语》,对《三国志》,对中华文化的一些经典文本,用流行语言去解读它,还不如自己读原著那样有深度。 易中天:(边沏茶边思索)我不反对读原著。恰恰相反,我是极力主张读原著的。我是1978年考入武汉大学读研究生的。入学第一天,先生就问我:你都读过一些什么书啊?我说我读过什么什么。先生说不好。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些都是今人的解释,你必须读原著。比方说,《文心雕龙》你要读范文澜的注,《三国志》你要读裴松之的注。这个呢,是作为一个学人所必须的基本训练。但问题是我们不能要求我们的人民群众都是学者,这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当我们实现三个“对接”的时候,当我们希望我们的文化传统和学术成果走出书斋的时候,至少在一开始,需要有一个古典文本的现代转换。应该说大多数人在阅读文言文的时候,还是有阅读障碍的,这个“转换”能引起大众对古典、对传统的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们现在在做的第一步,就是我现在要实现的第一个目标,那就是四个字——引起兴趣。 但是与此同时,我并没有忘记,你刚才提出的问题——读原著更好,所以我在讲《三国志》的时候,那些《三国志》里面的华彩篇章,原文是一定要念出来的。比方说诸葛亮的《隆中对》,几乎通篇背下来的。将来我讲《出师表》的时候,基本上也是要通篇背下来的,尤其当中最精彩的片断,肯定是用抑扬顿挫的语气把它朗诵出来。 解放周末:那么,阅读的深度和解读的深度,以什么标尺来衡量呢? 易中天:马克思有一句名言,研究的方法不等于表述的方法。一个东西,它如果本身是有深度的,你用什么语言表述,它都是有深度的;如果一个东西本身是没有深度的,你用什么样的表述方式去表述,它也都是没有深度的。我们现在要防止的是,以艰涩饰浅薄。所谓以艰涩饰浅薄,就是把一个谁都明白的道理,弄得谁都不明白;用谁都不明白的语言,去表述一件谁都明白的事情。这样的所谓深,我认为是不可取的。我们要追求的,是用谁都明白的语言,去说清楚一件许多人不明白的事情。 解放周末:这是最难的。复杂的问题,把它简单化。 易中天:对,这是最难的,但是这是做得到的,也是应该做到的。因为我坚信,越是高级的东西越简单,越是真理越明了。文怀沙先生最近在杭州有一个谈话,说了8个字,我觉得非常精辟,“深未必刻,浅未必薄”。思想的深刻与表述的浅显,这两者是不矛盾的。《论语》就是当时的大白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解放周末:它是浅显的,通俗的,又是深刻的。不能误解了“浅”,浅显不是肤浅、浅尝辄止,这两个“浅”是不同的,不能混为一谈。 易中天:问题是,有些人偏偏把表述的浅显和思想的浅薄划上等号。 我还可以加一句:学问就该这么做 解放周末:有人说,于丹的解读有点浅,而您说于丹“酿的酒度数略高”,您是认为她讲的内容思想含量比较高吧? 易中天:因为这要遵循电视规律。作为一期40分钟的电视节目,你的思想含量要适度。你要给观众留下回味、咀嚼、思考的余地。《百家讲坛》这个栏目定下的传播目标是这样几个字:喜欢听、听得懂、记得住、用得上。十二字方针。 解放周末:这就是说,哪怕解读的是经典文本,也不是思想含量越高,就越能够为观众所接受,这还要遵循电视传播的规律。 易中天:是啊,这是一个表述方式的问题。解放周末:这也就是说,研究与解读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易中天:没有研究作基础,你是解读不了,表述不了的。 解放周末:研究是解读的前提,通俗的解读是深刻研究的一种表达,可以这样理解吗? 易中天:对的,是一种表达。 解放周末:通过您以及于丹等人的实践,说明研究者的学问也是可以这样做的? 易中天:(静思片刻)是的,我还可以加一句:学问就该这么做。 解放周末:不是伪学问、伪研究。有人批评有的学者孤芳自赏、卡拉OK。 易中天:这个问题就比较复杂了,就不能太简单化了。我们必须有一部分学者,坚持为学术而学术。我反对的不是为学术而学术,我反对的是,比方说为职称而学术,为卖弄而学术,为唬人而学术,为自鸣得意而学术。 解放周末:那就是为自我欣赏、卡拉OK而学术了。 易中天:对。这种情况,在其他领域也不少见。不看社会评价,不顾读者反应,不管大众感受,有的人就喜欢搞自我欣赏、自我标榜那一套玩意儿。 解放周末:有人对此以一句玩笑话去形容那种自我陶醉者: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打的去吧。 易中天:(放声大笑)…… 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是关注的主旋律 解放周末:您录一期40分钟的《百家讲坛》,不可能一上来就讲吧? 易中天:那当然啦。 解放周末:需要很长时间的准备? 易中天:应该说,首先它需要几十年的积累,以及很早以前就有的对三国这段历史的兴趣。但是有媒体不断地追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三国的?我说我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因为感兴趣很早。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有了兴趣就会有问题,有了问题就会有研究。但是这种研究呢,在以前它是不成形的。研究和成形,这是两个概念。把这个研究使之成形,还要转换为适合于电视节目的表达方式,它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需要付出艰辛的劳动。 解放周末:可不可以这样说,一次《品三国》爆发出来的温度,蕴积了您很多年的研究心血和学术库存,乃至思想库存? 易中天:对。 解放周末:那么您现在能不能作一个小小的预测,易中天现象、于丹现象的文化温度,在我们目前的社会文化生态中,它还能够保温多久呢? 易中天:(边思索边缓缓地说)呃——这个问题——不是太好回答。我只能说,我相信人民群众对祖国历史和民族文化的热爱,这种热情将是经久不衰的。 解放周末:有这种经久不衰的热情存在,那么这个温度将会始终保持? 易中天:不等于易中天、于丹可以始终保温,也可能是换了别的人,别的人来做这样一个工作。但是对我们民族历史和文化遗产的这份热情是不会变的。 解放周末:这个热情是会始终集中在中华文化的经典文本上,还是会转移到去读外国的经典著作? 易中天:也有可能啊。我觉得不必划地为牢,不必一定局限于我们的民族,可以是全人类的。 解放周末:文化是共通的。 易中天:我们的观众应该关注全人类的精神文明,但是,我们民族的文化传统,我们民族的历史遗产,将始终会是我们关注的主旋律。 解放周末:是基调所在。易中天:对。 没有必要把大树变成小草,精英文化不必走向大众 解放周末:有一位专家说,如今在我们的文化领域出现了一些断裂现象。在文化形态上,精英文化或者说是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完全是两个世界,互不搭界。在学术领域也存在专家与大众脱节的问题。这种文化断裂现象,您关注过吗?在您眼中的文化断裂现象是什么? 易中天:对不起,没关注过这个问题。 解放周末:文化断裂的现象是事实吧? 易中天:因为这个词——有点问题。我又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去替代它。因为按照我的观点,文化是断裂不了的。抽刀断水水更流。 解放周末:但在表现形态上,有时候可能冷寂,有时候热闹,有时候喧嚣。 易中天:所谓洋装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这种无形的文化传统的传承,它是不会断裂的。文化它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传统是断不了的,而传统的文化,有些东西确实是该死的。 解放周末:不可能都需要传承下来。 易中天:对,我已经说过抽象继承。你比方说女人裹小脚,不该死吗?死了活该啊。我们要继承的是我们民族文化的灵魂与精髓。 解放周末:文化是断裂不了的,但文化的传承的确有一个大众化的问题。有媒体说,您有“解冻”两个字,把文化遗产从精英的冰箱里取出来,使之成为生猛海鲜,鲜活起来。 易中天:我说的是把遗产解冻,不是解冻精英文化,精英文化解不了冻。那些精英文化不是冰冻的,它也是鲜活的。精英文化的问题不是解冻,它是要不要扩散的问题。文化遗产是一个解冻的问题。 解放周末:学术要不要解冻呢?易中天:学术也不要解冻,学术也是活的。解放周末:那么精英文化怎样走向大众呢?易中天:精英文化不必走向大众。 解放周末:就放在那边,静悄悄的? 易中天:对。应该这样,必须保证这一点。我不但不赞成精英文化走向大众,而且我还极力主张要保证精英文化的独立性。社会要有分工,社会要有生态,所谓和谐社会,就是一个生态平衡的社会。就像一个森林,必须有大树,有灌木,有小草。没有必要把大树变成小草,大树就是大树,小草就是小草。但是也不能说我们只要大树,不要小草,不要灌木。 解放周末:但是有一种观点认为,这种“大树”必然是小众的,而小众文化才是高端文化。小众文化能够等同于高端文化吗? 易中天:小众文化不等于高端文化,但高端文化一定是小众文化。为了保证有高端文化,我们必须保护小众文化。 解放周末:在您看来什么是小众文化? 易中天:小众文化必须保持它的独立性。包括先锋艺术啊,前卫艺术啊,都是小众的,必须有这些东西,才不会导致我们社会的审美麻痹,这个东西它是必须要的。但是,我们必须讲清楚,既然是小众,你就要甘于寂寞,你别嚷嚷。 解放周末:不要牢骚满腹,不要怨天尤人。 易中天:不要说怎么不关注我呀?我很精英啊,我很高端啊,你们怎么老去关注那些肤浅的东西啊,怎么不把我当回事啊!那你自己心态就不对了。你就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小众啊,你一旦大众化了,同时就失去了你的前卫性、先锋性和高端性。你要搞清楚这个道理啊。 解放周末:何况小众化还不等于高端化。 易中天:对,何况还不等于。高端的一定是小众的,小众的不一定是高端的。同样的,低端的文化肯定是大众的,但大众的不等于是低端的。 唐诗宋词就是当年的《涛声依旧》 解放周末:有人认为,文化的大众化是一条必经之路。易中天:不能这么说。 解放周末:不能走大众化之路? 易中天:不能说是必经之路。(侧脸思索片刻)这里面还有一层意思,高雅文化和高端文化,其实产生于大众文化。看我们中国文学的经典,就可以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诗经》,田间地头唱的;四大名著,街头巷尾说的;唐诗宋词,青楼妓院唱的。当时柳三变的词,有井水处就可以唱么,凡有井水处即唱柳三变的词。所以唐诗宋词就是当年的《涛声依旧》,当年的《相约九八》。 解放周末:大众文化也是高端文化的一种活水之源。 易中天:如果没有大众文化做它的广阔的文化背景,做它的策源地、根据地,高端文化就没有生命力。 解放周末:那么,所有的文化都必须适应大众的需求吗? 易中天:小众文化不需要适应大众的需求,小众文化你就是坚守你的沙龙。 解放周末:比如,研究黑格尔,就是小众文化。 易中天:搞这种研究,小众即可。但黑格尔的哲学,大众是需要的。 解放周末:大众需要从黑格尔的哲学中寻求哲学的启迪和安慰。 易中天:对。你要知道,当年法国革命是受康德、黑格尔的影响,所以恩格斯把黑格尔哲学称之为法国革命的德国理论。但是,创造黑格尔哲学的一个人就够了,研究黑格尔的30个人也许就够了。而传播黑格尔哲学的,可以有3000个人、3万个人。需要黑格尔哲学,或者需要黑格尔的世界观、方法论的,可能是3亿、30亿。这是不同的概念。 解放周末:研究黑格尔这种小众文化,只需要少数人,但是解读黑格尔哲学的人,传播黑格尔哲学的人,理解黑格尔哲学的人,应当多一些、更多一些。 易中天:对。黑格尔在我们这里只是个符号。但需要黑格尔哲学的人,那就太多了。 解放周末:需要的是一种哲学逻辑。 易中天:实际上哲学提供的是什么呢?就是世界观、方法论。 解放周末:这是每个人都需要的。 易中天:大众——当他的温饱问题得到解决以后,他是有这种需要的,温饱问题解决之前,可能那个时候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有一位俄国的历史学家说过,当人饥肠辘辘的时候,你问他选择理论还是选择粥,他会选择粥。 有创新价值的,往往会有争议 解放周末:有人把像您这样的学者,定义为在小众文化和大众文化之间桥梁式的文化人。 易中天:我自己的定位是搬运工。说我是桥梁,抬举我了。(众人笑) 解放周末:在文化大众化的过程中,我们的学者是不是在起到一种面向民众的创造?这是一种文化创造吗? 易中天:这个话很含糊。因为有些学者他不做搬运工。 解放周末:如果像您这样创造了易中天现象,创造了文化温度的呢?这是在从事文化创造吗? 易中天:我希望大家认为这是一种创造。 解放周末:您希望的这种创造,对一位学者来说,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 易中天:对于我来说是主动的。别人是主动还是被动,我不清楚。 解放周末:文化生态中有一个悲剧现象,所有的文化创造都会遭遇到转型前的反驳。比如说,听到一些不同的意见,有了争议了,这时候有人就觉得可怕了。您怎样看待“争议”? 易中天:有争议的事情不一定有创新价值,但是有创新价值的,往往会有争议。比方说埃菲尔铁塔,当时争议很大。贝聿铭在卢浮宫门前做的玻璃金字塔,至今还有争议。小平同志为我们指引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当时也有争议。 解放周末:您喜欢“争议”这个词吗? 易中天:(凝思片刻)从感性的角度讲,我希望无争议;从理性的角度讲,我知道争议不可避免。 在那个曾经被诗意地描绘过的地方,我懂得了生活不是诗 解放周末:很多文化人、学者,越是对土地,对农村,对苦难,对弱势群体有特别感情,往往越能对中华文化怀有一种敬畏和尊重。您也有过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工作的经历,您对生活的理解,与此有关系吗? 易中天:(沉思)实际上应该说,有过这种苦难经历和底层生活的人,更容易对人性有较为透彻的理解。 解放周末:因此对文化创造,也可能有更多的激情。 易中天:对中华文化的深深热爱,它可能来源于教育和熏陶。比方说,有些人出身于书香门第,从小就读古典的,哪怕他没有苦难的经历和底层的生活,也会很热爱中华文化。苦难经历和底层生活,只是便于你洞悉人性,但并不等于热爱传统。热爱传统要靠教育和熏陶。 解放周末:新疆那段经历对您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易中天:就是我经常说的那句话,在那个曾经被诗意地描绘过的地方,我懂得了生活不是诗。所以我遭到了很多希望把生活描绘成诗的人的痛恨,真的是痛恨。因为我把他们的梦打破了。也就是说,我除了像很多学者一样会继承孔子的思想、庄子的思想,这是中国的学人身上几乎人人都有的,但是我可能比他们还要再多受到一个人的影响,那就是韩非。 解放周末:韩非子。易中天:一个是韩非的影响,还有一个是禅宗的影响。 解放周末:从您的性格上就能看得出来。 易中天:对。我对自己的人生道路啊,荣辱得失啊,这个方面我的态度是禅的态度。 解放周末:处变不惊。 易中天:而对社会生活的态度,是韩非的态度。韩非的态度是什么呢?就是鲁迅先生说的,直面惨淡的人生。 解放周末:正视淋漓的鲜血。易中天:对,正视淋漓的鲜血。所以我会不顾某些人的痛心疾首,在讲三国的时候,我会把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赤裸裸地给抖出来。而且把《三国演义》做的那些“手脚”,全部给他揭穿。 解放周末:这也是因为您感悟到“生活不是诗”? 易中天:“生活不是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感悟。而且我也不希望我们的下一代再傻乎乎地把生活当成诗。 我是把历史拿出来“化冻”,我使它有了一个36.7摄氏度的常温 解放周末:中国的传统文化应该说是一本博大精深的书籍,您也有许多这方面的研究成果,比方说最早出版的《〈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帝国的惆怅》、《读城记》等等,您写过很多方面的书,为什么就是您的《品三国》会特别受欢迎?您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易中天:我还真的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现在是,就像闻一多先生说的,不问收获只问耕耘,现在还是耕耘阶段。 解放周末:您自己归纳过两条:平民的立场,现代的视角。您还说过一句话,三国也是一段历史,有的人把历史当尸体一样拿出来解剖,而您是感触它的温度的。 易中天:我是把它拿出来“化冻”。解放周末:首先感到它是有温度的。易中天:对,有温度的。 解放周末:多少度? 易中天:我想可能是摄氏36度7,常温吧。(笑)就是让每个人,每个心理健康、思维正常的人,都会觉得这段历史是可触摸的。有温度就可触摸么。 解放周末:而不是冷冰冰的尸体。 易中天:对,也不是烫手的。是一个正常人的体温。使每个人都可以亲近,可以触摸。不同的人可能触摸到不同的部位,从而获得不同的感悟。但是我拿出来的是一个鲜活的人。 解放周末:是一个有体温的人。易中天:一个正常体温的人。解放周末:既不是木乃伊。 易中天:也不是火炭。 解放周末:但是有人认为,《品三国》的火爆是因为您在里面讲了很多权术之道,使得许多人感到看起来有劲。 易中天:这个也不奇怪。一部红楼,经学家见易,道学家见淫,才子见缠绵,革命家见排满。之所以不同的人在我的节目和书里面,看到了不同的东西,归根结底是三国这段历史自身的丰富性。 解放周末:但是有人担心,你挖掘展示这些勾心斗角的场面和细节,会不会引发一种封建主义的死灰复燃? 易中天:哎呀,(长长叹了一口气)啧啧……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为什么呢,因为我和有的人使用的概念不一样。我从来不使用封建主义这个概念。 解放周末:那么就说“传统的糟粕”。 易中天:用“传统的糟粕”可以。因为封建主义这个词是不准确的。我不喜欢这个词,因为封建在我看来秦以后就没有了,秦以前才是封建。我只是在原始意义上使用“封建”这个词。 解放周末:那么会不会引发传统糟粕的死灰复燃? 易中天:(静思片刻)任何东西都像一枚硬币,有正反两面。我不可能拿出一枚只有一面的硬币,至于你接受哪一面,是你的问题。但是我在最后讲完了以后,我会有个总结。 解放周末:会表明您的立场和观点,也就是说您提倡什么,反对什么,您是很清楚的。 易中天:对,清楚的。 不要把小说当历史,历史是历史,小说是小说 解放周末:《百家讲坛》带来了一股读史热,这种读史热的勃发,与那些胡编乱造的宫廷戏的流行,两者的区别是什么? 易中天:(沉思了一会儿)……解放周末:您是正说历史?易中天:我是正说,(点着头)他们是戏说。 解放周末:或者您是妙说? 易中天:我起码是正说。樊树志先生在上海书展签售他的书时,有人问他:易中天的《品三国》是正说还是戏说?樊先生肯定地回答,是正说。当时有记者继续问,是不是介于正说和戏说之间?樊先生再次肯定地回答,不是介于之间,就是正说。你看这媒体问得多坏。(笑) 解放周末:能不能说是正说基础上的妙说? 易中天:是正说基础上的趣说和妙说。呃——(思考中)历史剧也有几种情况,有正剧,也有闹剧。正剧其实也是正说。在这一点上,我的品三国节目接近于历史剧中的正剧。不同之处在于,历史剧作为文学艺术作品,可以虚构情节,而我没有一句是虚构的,区别就在于这里。而戏说历史,它其实不是历史剧。 解放周末:它是编造的。 易中天:它是以某些历史事件或者历史人物作为符号或者作为元素的新的创作。比方说《西游记》,你不能说它是历史。它是神话故事。你看戏说乾隆,如果你把它当作历史剧来看,那是你自己傻。(笑)因为人家已经讲得很清楚了,那就是戏说嘛。这个区别是很明显的。比较麻烦的,是那种—— 解放周末:亦真亦假的? 易中天:对,亦真亦假的。《三国演义》有人说是“三分虚七分实”。后来又有人补了一句,赤壁之战是“七分虚三分实”。 解放周末:所以曹操的历史形象从此被搞得亦真亦假了。 易中天:那当然不能怪《三国演义》。从晋代开始,就有人说曹操是“篡逆”。 解放周末: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您的《品三国》对这段历史起了正本清源的作用。 易中天: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就是不要把小说当历史。但是到现在为止,偏偏有人还是搞不清楚,还有人要把小说当历史。其实,历史就是历史,小说就是小说。 解放周末:历史毕竟不是人随便捏弄的泥巴。 易中天:对,历史不是泥巴,是盐巴。《三国演义》是放了盐的面团。 解放周末:那您的《品三国》呢?易中天:放了盐的萝卜汤。 我是把历史戏剧化、大众化,不是娱乐化、普及化 解放周末:今年已经76岁的李泽厚先生近日说:“像余秋雨、易中天等人,把学术文化娱乐化、普及化,我觉得不坏,很有功劳。” 易中天:我认为《百家讲坛》只是把历史戏剧化,不是娱乐化。它不是把历史变成一个供人游戏或者闲话的谈资,它只是用戏剧化的手段,便于历史为人了解而已。同时,我也不喜欢“普及”这个词,普及有一种不平等的感觉。 解放周末: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易中天:对,有居高临下的意识。给人的感觉是,我是精英,我高高在上,普度众生,普及你们。我不喜欢这个词,我喜欢的词是“对接”嘛。如果“对接化”大家听不懂,那么我可以称之为“大众化”。我是戏剧化、大众化,不是娱乐化、普及化。但是我甚至怀疑李泽厚先生的原话是不是确实这样说的。 解放周末:这段话抄自媒体。易中天:你抄下来的是媒体登出来的话。(笑) 如果陈寿和裴松之是“口红”,请问哪里有那么大的一张嘴? 解放周末:还有一种更厉害的批评,说您是在搞“庸俗化”。 易中天:说这种话的人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搞庸俗化呢?难道说当时那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斗争,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就叫作庸俗化吗? 解放周末:还有一种批评说,把学术文化娱乐化,这是抹着“文化的口红”。 易中天:什么意思? 解放周末: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东西谈的是文化吗?不过是抹了一点文化的口红而已。(众人笑) 易中天:怎么回答这个口红的问题呢?你问问那些发问的人,谁抹了这个口红?(沉思片刻)谁抹了口红?陈寿抹了,还是裴松之抹了?你去看看《品三国》的主体内容是什么,是陈寿和裴松之啊!如果说他们变成了“口红”,请问有那么大的一张嘴吗?(众人大笑) 解放周末:而口红只能抹在嘴唇上。 易中天:《品三国》主要内容是在讲陈寿的史和裴松之的注,至少50%以上都是这些东西,对不对?陈寿和裴松之肯定不会是口红了。那么无非是说我把他们变成了“口红”。不可能有一档节目50%都是“口红”吧?有那么大的一张嘴吗?(笑) 解放周末:那会满脸都是口红,不但口红,脸都红了。 易中天:不但脸红,连身上也会都是口红,真变成“红人”了。(众人大笑) 最具有普适性的思想,一定是关乎人性的 解放周末:说到颜色,我想起您说过的一句话:理论是灰色的,孔子是灰色的,灰色的才具有普适性。 易中天:传播的思想,它必须是灰色的。 解放周末: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长青。难道灰色的理论都有适配性?比如您的第一本书《〈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当年只印了三千册,而《品三国》却印了一百几十万册,同样是灰色的理论,当时为什么只有三千册的普适性? 易中天:因为它没有搭配其他的颜色,它没有与长青的生活之树“对接”。 解放周末:本质还在于现实的生活之树。 易中天:这我在于丹的书的序言里已经讲得很清楚,灰色的理论必须与长青的生活之树对接。我提出“灰色的孔子”与“多彩的世界”这两个概念,灰色的理论提升多彩世界的品位,多彩的世界又赋予灰色理论以生命力,变得鲜活。就是说必须“对接”。 解放周末:那么两者之间,根子还在于生活之树。 易中天:那当然。真正深刻的思想都来源于生活,没有人类的社会生活,就没有人类的思想。 解放周末:那为什么《〈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的适配性没有《品三国》那么强? 易中天:《〈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它作为专门的理论书籍,它的业务范围是有限的,也可能它对于我们的日常生活少了点参考价值和指导意义。最具有普适性的思想,一定是关乎人性的。 解放周末:人性是相通的。 易中天:关乎人性的,才具有普适性。这也是于丹能够“火”起来的原因。孔子的学说,都是关于做人和人性的。做人和人性,这是每个人都要面临的问题。而《〈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是关于如何写好文章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写文章。这个道理很简单。 解放周末:本质上还是由生活之树的需求决定的。 易中天:《〈文心雕龙〉美学思想论稿》永远不会受到大众的欢迎,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出现全民都要写文章的时代。它作为文艺理论,它的普适性肯定是有限的。 没有历史的民族是没有根的,没有历史感的民族是漂浮的 解放周末:谈到现实生活的需求,有一个现象发人深思,为什么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一度有点冷寂的感觉?难道是由于它失去了现实的需求,或者是在于它自身失去了力量? 易中天:有一个原因,也许是由于它的博大精深。 解放周末:太博大了,太精深了? 易中天: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有些人看见龙,有些人看见鱼;有些人看见水,有些人看见泥。需要有一个选择,而选择就会带来困难,带来问题。 解放周末:我们作为华夏子孙,对自己的中华文化,当然应该有敬畏和尊重。您说过,没有历史的民族是没有根的,没有历史感的民族是漂浮的。从历史感的角度来说,中华文化的一度冷寂,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历史感出了问题? 易中天:我认为是传播和传承的方式出了问题。因为我们这个民族,它很特别。我们这个民族有一个崇尚历史的传统。范文澜先生讲过,我们有两个传统。一个是巫官文化传统,一个是史官文化传统。最后占上风的是史官文化传统。因此才有了那么多的历史著作,有了那么多以历史为题材的文学艺术作品。在民间,听说书,听讲古,听评弹,看戏剧,都是一个重温吸取的方式。这个根,不会丧失。这个魂,也是不会丢失的。实际上我们改革开放以来,历史剧、以历史为题材的电视连续剧一直没断过。至于那个“冷寂”的问题,其实是指历史学科,而不是历史本身。这要分清楚。历史系没人报考,没人读,历史著作出版困难,是这个学科有危机,而不是历史本身有危机。 解放周末:历史是不可能抹去的。 易中天:那当然,而且历史在不断地重演。 解放周末:那么,我们应当如何让大众都有历史意识,有历史文化的自豪感和继承感? 易中天:我认为只有一种办法,就是把历史变成现代。意大利哲学家克罗奇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所谓把历史变成现代是什么意思呢?不是说把历史上的人变成现代的人,把历史事件变成现代的事件,那是不可能的,就是说要把它变成一个个鲜活的正在发生着的、正在进行的过程,呈现在我们的观众和读者面前,或者说要把它从冰箱里取出来,解冻,让它重新鲜活起来,变成生猛海鲜,起死回生。所以我讲史的口号是8个字:以人为本,与时俱进。以人为本就是要以人性为本。“秦时明月汉时关”,秦时的明月如何能照耀汉时的关呢?还不是因为人性的东西是一脉相承的!我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一把历史变为现代,二把英雄变为普通人,变成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意志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而且和我们一样一不小心会犯错误的人。这样,我们的读者、我们的观众,就会觉得这些历史人物就像我们的邻居,这些历史故事就像我们街头巷尾发生的事情,没有隔阂,只有亲切感。 解放周末:但是现在很多人不谈历史,少有历史感,动不动就是洋的好,对本民族的历史感在淡化。 易中天:这是打开国门、进行改革开放的初期难免出现的一种现象。明治维新的初期,日本搞全盘西化,天皇带头吃牛排,很多人提出要和外国人结婚,以改良日本人种。对这个阶段出现的这种情况,不足为奇。 现在我们来关注我们的历史,我们是为了寻找一条中华民族和平崛起、可持续发展的道路。这个时候我们回顾自己的历史,我们得去寻找在我们的历史上,哪些是要传承的,哪些是要检讨的。我们怀着传承和检讨这双重的任务,来回顾我们的历史,是为了探索我们今天的这条道路。 解放周末:尽管时代不同,但都应当向历史文化致敬,历史感不能缺失。 易中天:致敬的意义,就是为了现在和未来。 展示我们的文化形象,应当弘扬中华文化的三种精神 解放周末:按照您刚才所说的,对中华文化我们应有历史感,那么在西方文化面前,我们应该坚持什么样的文化态度? 易中天:我觉得应该是一种对等的态度。 解放周末:平等地融合? 易中天:我觉得应当是,沟通,理解,比较,借鉴,创造。目标是创造。 解放周末:按照这种文化态度,您认为我们向外国展示中华文化,应该树立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形象?它的核心点是什么? 易中天:文化的核心关键词是那个“化”字,那是个动词。文化的本意是文明教化。“化”的过程,是潜移默化的过程,是润物细无声的过程。它需要一定的载体和形式。因此,包括像端午节、中秋节、春节,也包括剪纸、高跷、武术,也包括我们的服装旗袍等等,这些还是很需要的。没有这些载体,无从谈起。但是,更重要的是,应当弘扬我们中华文化的精神。这个精神,我个人认为有三点:第一是以人为本的人本精神,第二是脚踏实地的现实精神,第三是追求和谐的艺术精神。 现在是上大学的人多了,不等于是读书的人多了 解放周末:讲到文化态度、文化精神,那必然与文化生态、文化氛围有关,也自然涉及到国民阅读率的情况。 易中天:国民阅读率的情况,是社会文化生态的一种指标。 解放周末:您前面讲过,《品三国》的直接效应是引起了人们的阅读兴趣。那么,有没有人看了您的《品三国》后,原来不读书的现在想读书了? 易中天:有很多读者和观众是这么说的。比如有一位13岁的小男孩,他说他在看了我的节目之后,已经把《三国演义》看完了,甚至《三国志》都看了。 解放周末:阅读是使文化延续下来的一个很重要的途径,但现在出现了阅读危机,阅读率越来越下降了。有人在某小学的一个班级做了一个调查,问一个月里同学们读过什么书,结果只有一位同学站起来回答说,这个月里看了一本书——《洗衣机的使用方法》。 易中天:这个已经不叫阅读了。(笑) 解放周末:有人感到了阅读的危机,但也有人认为,现在是网络时代,上网不就是阅读吗? 易中天:网络不能代替阅读,电视也不能代替阅读。我们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阅读?您刚才说的读洗衣机说明书,那不是阅读。阅读是一种生活方式,真正的阅读是以阅读为目的。 解放周末:自我快乐? 易中天:对,它的快乐就在阅读中。我们现在的问题在于功利性太强,老在讲有没有用。只有那些读起来一时没有用的书,自觉去读它才是真正的阅读。 解放周末:享受阅读的过程。 易中天:享受阅读的过程以及这个过程带来的乐趣,这就是文化的熏陶。爱读书的人,是不管这本书实用不实用的。 解放周末:阅读已经成为生活方式,已经内化了。 易中天:这种生活方式,有特定的条件。比方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泡一杯茶,在淡淡的灯光下,没有人打扰,安安静静地读一本书,这是网络不可替代的。网络只是获取信息的途径,上网的目的是为了快捷地获取信息。 解放周末: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已经泛滥成灾了。 易中天:获取信息不等于享受阅读,上网也可能是宣泄情绪的一条途径,穿件马甲,甚至不穿马甲,砖头乱扔一通,这个绝对不是阅读。 解放周末:一般来说,读书人越多,整个社会文化氛围就越好。而现在大学扩招了,大学生越来越多,反而感觉社会文化氛围不够浓。这是为什么? 易中天:这里有一个概念要搞清楚,大学扩招是上学的人多了,不等于是读书的人多了。 解放周末:上学变成了学技能。 易中天:谋生吧。上学是谋生,读书是谋心。现在谋生的人多了。念大学的人越来越多,但在大学念什么呢?念的较多的是实用性的知识。于是,现在受高等教育,绝非意味着品德和人生理解上的长进,而是技匠的培养。就好比说,大学毕业生是脑力工作者,但不能叫作知识分子。这个是脑力劳动者多了,知识分子少了。 解放周末:技匠的培养,不等于文化的熏陶和养成。 易中天:包括拿到博士学位的,包括评上教授职称的,包括自称是文化批评家的。 没有文化需求和精神需求的人,都是活得不像人 解放周末:人文关怀是社会文化很重要的成长基因。财富给我们富裕,文化给我们尊严。现在追求财富成了一种时尚,但许多人对人文关怀却重视不够。 易中天:这有多方面的原因。任何文化,它的优点往往就是它的缺点。我们的民族比较务实,这样的一个传统在过去,在我们的历史上,它都不是什么问题。为什么呢?因为那时我们比较有闲,农业生产,靠天吃饭。农耕时代生活节奏慢,我们的生产方式决定了我们不可能谋求过大的利益。一个人能种多大的地?你拼命种地,也就种这么多。现在不一样,现在有获取利益的捷径。这种现实的态度,很可能变成急功近利的行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无用”的读书,“无用”的人文关怀,就不容易被重视。 解放周末:这是从文化传统的时代背景去分析。 易中天:从现实来讲,我们是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面临的问题是要尽快发展起来,我们才有足够的条件跻身于世界民族之林。一个贫穷的、落后的、弱小的国家,在国际社会的舞台上是难以发出声音的。 解放周末:是缺少话语权的。 易中天:所以我们有一种紧迫感,赶上世界发达国家的紧迫感。这种紧迫感是无可指责的。因而一些人可能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文化氛围和人文关怀的课题。 解放周末:这是说,对富裕的饥渴强于对文化的饥渴? 易中天:对,但是一旦吃饱了肚子,他立马就会发现,没有文化需求和精神需求的人,都是活得不像人。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还没有创造和提供宽容的人文关怀和文化建设的社会机制。这个社会机制、这个条件的创造,不仅仅是政府的责任,它其实是需要全民都来共同进行和完善的,也就是要为我们的社会、国家创造这样一种文化氛围。《百家讲坛》想通过这样一系列的探索,摸索出一条路——读书至少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认为在读书的问题上,有趣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一时的有用。 解放周末: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易中天:人和动物的不同,就在于动物只需要谋生。当我们为生活所迫,自顾不暇的时候,我们顾不上谋心。当你饥肠辘辘的时候,你不会选择书,你会选择一碗粥。当我们的温饱不成问题的时候,精神需求很快就会提到议事日程上。而我想,《百家讲坛》的成功,无非是顺应了这样一种发展的潮流。 解放周末:读史热的兴起,是不是证明了人们爆发了一种文化饥渴? 易中天:目前还只是初步的爆发。 解放周末:如今,协调发展、和谐发展、科学发展的要求,已经催生出这样的文化需求。于是才有了《品三国》红红火火的“文化温度”。 易中天:我不过是碰巧一头撞上了而已,而且确实如此。(笑) 解放周末:那么,像您这样的文化创造者,会对中华文化的复兴带来什么?是给新时代的文化阅读带来催化剂,还是提供了一种清新的视角?或者起码是激发出了一种文化兴趣? 易中天:这个问题我要想一想。 解放周末:有这么多的“乙醚”和“易粉”,说明他们对历史、对文化如饥似渴吧? 易中天:冬吃萝卜夏吃姜。有那么多人爱吃萝卜,你说为什么?不过,种萝卜的菜农肯定高兴。 希望今后学者上电视,也成为“屁大的事” 解放周末:您希望“易粉”铺天盖地、越多越好吗?您希望这种文化饥渴早归平淡吗? 易中天:最近有媒体采访陈丹青,问他一个问题:易中天上电视大受欢迎,你怎么看?陈丹青回答了这么一句话:那是屁大的事。于是就有人写了一篇文章《真希望那是屁大的事》。我也希望那是屁大的事。当所有的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了,我们电视台经常有这样的节目出现,比如《大国崛起》,使我们从中得到启迪,观看起来又非常轻松愉快,大家都习惯了这种文化传播方式之后,学者上电视,那就会成为“屁大的事”。 解放周末:上世纪70年代中期,英国广播公司(BBC)请了十几位代表当时主要思想流派的著名思想家,通过电视访谈的形式,将各个派别的思想观点,以简洁凝炼的形式和风格介绍给观众,原本玄奥的理念获得了生动的阐释,很受欢迎。 易中天:罗素等人都上过电视节目。 解放周末:上世纪80年代,我国也曾经出现过一股读书热。而现在出现的这种对历史的饥渴、对文化的饥渴,与当年的读书热相比,有什么不同?或者说,如今这种文化温度会不会像当年那样,过段时间又没了,没有可持续性? 易中天:(思考着说)一看天时,二看地利,三看人和。我们现在真的是像小平同志说的那样:摸着石头过河。我也不知道下一个石头在哪里。 解放周末:您对社会现象的关注,是延续性的,从《品人录》、《书生意气》到《艰难的一跃》、《帝国的惆怅》等等,都是以说古论今的方式延续下来的。比如说,在《品人录》里,您剖析历史上五个悲剧性的人物,试图揭示中国文化、中国传统社会和中国传统政治制度当中的那些问题。那么,您能不能谈谈我们社会文化生态中,需要警惕的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最需要唤起国人警醒的问题是什么? 易中天:这得让我想想。 解放周末:比如说,是官迷心窍的“乌纱病”?是急功近利的“浮躁症”?是形式主义的“假大空”?还是一切向钱看的“拜金潮”? 易中天:我看最大的问题,就是大家都知道你说的这些是问题,又不知道其中哪个是最大的问题。 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我们是一个发展中的国家,又要走自己的道路。我们的选择,前无古人,旁无榜样,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供借鉴,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在这种情况下,摸不着头脑是很正常的,出现一些问题也是很正常的。这些问题既然是发展中的问题,就只能在发展中去解决,让时间和实践来回答。与其去问所谓专家学者,不如相信中国人民的智慧。 解放周末:谈到对现实的关注,我们注意到即使是在眼下读史热的潮流当中,也已经出现了泥沙俱下的问题。网上就出现了“国学辣妹”,说什么为了“重振国学”,她要“勾引孔子,去‘慰藉他千年的寂寞’”。对这种文化垃圾,您怎么看? 易中天:我认为不值得看,该怎么闹你闹去,干吗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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