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报》 (2006年12月29日第20版)

　
　　在人生旅程中,每个人都会不止一次地遥望星空,追溯生命的过去,探询人类的未来。
　　这种对自身历史和人生目标的思考,本身是一种文化现象。迄今为止的科学研究表明,除了人类,地球上的其他生命形态,尚不具备这种完全出于自觉意识的文化行为。
　　德沃克金在他的《上帝妄想症》一书中认为,创造生命没有任何方向和目的。生命来到地球上只是因为化学上的机遇,接下来是自然选择的过程,人类和人类的意识只是这一过程的两个结果。
　　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DNA,但是我们却有理由庆幸自己,被“自然”地列入“人类和人类意识”的范畴,被确定不疑地归结于某一条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文化河流。
　　于是,就像不同的河水流经之处会灌溉出两岸不同的景象一样,泰晤士河畔产生英伦文明,塞纳河畔产生法兰西文明,密西西比河流域产生美利坚文明,莱茵河畔产生德意志文明,长江、黄河流域造就了中华文明。因此,不同文明和文化的形成,事实上是一个不可变更和无法选择的文化自觉过程。也就是说,如果你离开了自己浮游和浸润其间的文化河流,你将失去自己。
　　最早提出“文化自觉”的费孝通教授举例说,中国北部的鄂温克民族和赫哲民族很难保证它的文化继续发展下去,因为原来靠打鱼为生,现在鱼资源没有了,不得不改成务农或者放牧,这跟社会变迁有关。所以生活在一定文化传统中的人群,假如对自身文化的来历、形成过程和存在基础缺乏认知和思考,最终有可能失去对自身文化的认同理由。

　　文化自觉至少包括两条理由:
　　一是人与自然环境相处的理由。人和自然存在着一种内在的统一关系。在中华传统文化中,老子讲究“崇尚自然”,庄子提出“太和万物”,儒家推崇“天人合一”,讲的都是人和自然应该和谐相处。《庄子》的《应帝王》故事中说,人自己有七窍,便给中央之帝浑沌“日凿一窍”,七天以后,浑沌便死了。今天人类对地球能源的巨量使用和无序开发,最终将毁灭人类自身。由美国前副总统戈尔担任主讲的美国纪录片《难以忽视的真相》探讨的,就是这一迫在眉睫的、可能导致人类文明毁灭的现象。澳大利亚的伯克镇连续五年的干旱,使土地不断弥漫着细沙漩涡,一群群苍蝇疯狂寻找着湿润的栖息之所,人们睁着的眼睛和张开的嘴都成为它们的“绿洲”。英国著名宇宙学家霍金斯最近两次提出地球最终将不再适宜人类生存,人类必须到别的星球寻找生存空间,这是对忤逆自然规律的人类活动发出的警告。近几年来,我国因为环境污染和资源破坏而造成的损失甚至高达GDP的15%以上。换句话说,我们今天每赚一块钱,就要让后代将来背上1.5元以上的负债。从中可以看出,失去了文化自觉的社会变迁和人类活动,很容易偏离规律的轨道,使人类合情合理地受到大自然的惩罚。
　　二是人与人相处的理由。人和人之间形成的社会关系,是由许多文化自觉的行为构成的,并且相互作用于一种结果,也就是说,任何结果总是受制于与结果相对应的各种行为的共同作用。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楚简中的“道始于情”,讲的是人的社会关系的原则,即人与人的关系是从感情开始建立的;《中庸》里的“亲亲为大”,讲的是爱你自己的亲人是最根本的出发点;孔子的“克己复礼为仁”,意思是要克服自己的私欲以便合乎礼仪制度和规范;《论语》中的“礼之用,和为贵”,叫人们遵守礼仪制度必须是自觉的、出乎内在的、爱人之心的;《大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说的是个人修身养性是应该为家为国为天下,等等。《广州日报》刊登的一篇文章说,一位来华教学的德国专家怀特,坚决要求他的司机在行车上路时,不得按喇叭催促行人和其他车辆,遇到小水坑要先让行人通过,不要弄脏别人的衣服。这种人性化的尊重固然得益于他的文化教养,但又何尝不让一些现代中国人感到惭愧!今天,在我们许多崭新的城市中,不会开车、不会排队、不会走路(乱闯红灯)、不会说话(动口就是粗话)、不会讲真话、不会以诚相待一类的现象比比皆是。许多人无目的或有意识地徘徊在文明与非文明之间。像公众能够那样去做的,我不愿意;像我可以那样去做的,又不能够。我们有许多人,参与和体验了倡导“七不”的艰难过程,看到了美国某地的中文标示:“不要随地吐痰”,听说德国某厕所内张贴的“一张纸够了”的中文提醒,时时倍感缺失文化自觉的心痛。假如自卑通常是通过傲慢和诽谤得到补偿的,那么,粗鲁只能是通过文明和理性获得替代。我们不缺少传统文化的元素和教养,但如果没有高度主动的文化自觉,没有在行为细节中体现出的朴素文化理由,那么,对传统文化的现代理解一定是发生了问题。
　　今天,我们在建构和谐社会中,必须以和谐文化为支撑。和谐文化的基础之一是文化自觉。中华传统文化中的许多重要哲学理念、价值取向和人文思想,对于塑造现代人的性格、品格和思维方式,具有难能可贵的滋养和借鉴意义。
　　某种程度上,文化自觉的哲学基础,正是“太和万物”、“天人合一”的理念;文化自觉的目标方向,正是遵循规律、内化思想、优化操守的内在要求;文化自觉的体现落实,正是推进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具体环节和生动细节。
　　文化自觉中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和理解在于:无论渴望变化的诉求多么强烈、实现理想的追求多么合理、推进发展的要求多么迫切、祈盼利益的恳求多么正当,无论成功的理由多么动听、投入的精力多么必要、选择的时机多么正确、可获的回报多么巨大,都应该体现科学的、先进的和创新的文化特质,并且应该是主动的、自觉的、有序的和规范的。这样,我们在今天所发生的社会行为,才能自然地超越时间的距离和空间的换乘,始终被赋予一种正确的理由。
　　让我们再次感谢三位嘉宾的精彩演讲和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