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女主角:春树(化名),37岁,自由职业者
周末临时来报社,桌上的电话响了。来电的是读者春树女士,她说家里一直订阅晨报,所以对“互动·倾诉”非常熟悉:“读了上周那篇《为承诺,忍婆婆二十三年》的倾诉故事后,我对女主人公乔芝有点同情,但不同意她宁愿牺牲婚姻、也要与婆婆保持距离的想法……婆媳关系向来是家庭矛盾的焦点之一,为此,我愿意现身说法,讲讲我家的婆媳故事。”
初见面,我叫不出“妈”
我父母都是搞地质研究的,因工作原因,常年居无定所,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回老家,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因此,我养成了倔强、敏感、固执、遇事喜欢自己做主的性格,与自己的父母也很疏远、生分。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上海,几年后在一家大型民企找到了稳定工作。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我开始相亲,但相了几次,都有始无终。为了调剂生活,有段时间我常在周末去大学听讲座。一天下大雨,我没带雨伞,衣服被淋湿了大半。见我在教室门口东张西望地找座位,有个长得很清秀的男生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到他身旁的空位置上。见我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很自然地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下了课,雨也停了,那个叫梦南(化名)的男生自报家门,约我在校园里散步。没多久,我们就坠入了爱河。
半年后,我们决定把这段感情汇报给双方父母。我父母对梦南的人品和事业都很满意,只是对他的农村背景稍有顾虑。母亲找我谈心,说将来我和梦南结婚后去婆家探亲,可能会不太习惯,提醒我一定要收敛性子,处理好婆媳关系。当时,我对母亲的提醒颇不以为然。
很快,我和梦南领了证,请假到双方家里办酒。那其实是我第一次登梦南家的门。因为刚刚下过雨,村里的那条烂泥路让我的一身新衣沾满泥点,时不时蹿出的大狗小狗也让我吃惊不小。等走进家门,婆婆开心地大声招呼我和梦南的名字,满布皱纹的脸上充满了自豪,还伸出手来想拉我进屋。那一刻,我其实很想做出热烈的回应,譬如说亲切地叫一声“妈”,甚至拥抱一下婆婆,可我就是无法消除内心的陌生感,最后只是礼节性地笑了笑,侧身挽起了梦南。见我如此举动,婆婆的笑容僵了僵,把手收了回去。
“第一印象其实相当重要。”春树笑了笑,自我检讨说:“我婆婆是农村里典型的女强人,很能干,也很爱面子。那天,我没像她想像的那样叫她一声‘妈’,她心里有点别扭。其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因为即使在我自己的父母面前,我那时也很生分的。”
月子里,婆婆就回去了
成家后,我和梦南只是隔段时间给婆家寄一些生活费,逢年过节打问候电话,每年争取分别到两家探一次亲,平常的日子则享受二人世界。过了一年多,我怀孕了,打电话通知双方的长辈,他们都很开心。婆婆主动提出,等我生孩子的时候,要来上海伺候我做月子。我在电话里含糊地答应了她,但心里却盼着我母亲来陪伴。
距预产期还有20天时,婆婆真的拎着大包小包,在火车上站了一夜来到上海。这让我和梦南很后怕,她都60多岁了,万一路上出点事,谁能负得起责啊?此外,我心里还特别不高兴,本来再过半个月我母亲就打算来上海了,婆婆的“先斩后奏”让这个计划彻底泡汤了。
婆婆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的日常起居。从第二天早上起,婆婆就催我下楼多走走,省得生产时没力气。我顺从地让她作陪,在小区里散步。婆婆在乡村生活惯了,很喜欢和人讲话,见到和她年龄相仿的阿姨,就大声地用家乡话和人家打招呼,还很自豪地说:“喏,我媳妇马上就该生了。我儿子和她都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见那些阿姨听不懂婆婆的家乡话,点点头就匆匆走开,我在旁边感觉很窘。
回到家,我想安静地休息一下。可刚刚躺下,婆婆没敲门就进了卧室,坐在床头,说她就想守着我说话。紧接着,她就唠叨起梦南小时候的那些趣事,我正听得迷迷糊糊,忽然感到有人在摸我的肚子。我吓得叫了一声,立刻睁开眼。原来,婆婆正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我的肚子上。见我反应那么激烈,她连忙把手收回去,解释说这样子摸一摸,能够判断一下胎位正不正。
说实话,从小到大我和母亲很少有这类的身体接触,婆婆的做法让我觉得特别扭,而且我打心眼里也不相信她这一套“生产经”。疙疙瘩瘩地相处了近半个月后,我的女儿终于诞生了。做月子期间,因为刀口恢复得慢,我觉得不舒服,胃口很差,根本喝不下婆婆烧的鱼汤、猪蹄汤。婆婆以为我嫌她的手艺差,很不开心。女儿天生爱哭,晚上会醒四五次,把我和梦南累得不得了。婆婆也很心疼孩子,就对梦南抱怨,说我太娇气,嘴不壮,女儿吃不饱,才会整天哭哭啼啼。我听说后,心里也很委屈。
“婆婆的抱怨、我的不开心,梦南都看在眼里。那段时间眼瞅着他瘦下去,我也很心疼。婆婆猜出我的心意,我的月子还没做完,她就回老家了。”春树郑重地补充说,做月子是大事,婆媳间很容易闹矛盾,事先的沟通很重要。
病床前,手握在了一起
事后我才知道,在那次来上海之前,婆婆在村里“广而告之”,说要来城里伺候月子。别人见她没到一个月就回去了,就知道肯定是没和媳妇处好关系,这让婆婆很没面子。因此,等我和梦南带着孩子再到老家去探亲,她对孩子、梦南都很亲切,对我却总有些疏远。我本来就觉得自己在婆家是个“外人”,这样一来就更不喜欢呆在那里,往往刚呆了两三天,我就一再催着梦南回上海。婆媳关系,在那时一度很冷淡。
我母亲得知这种情况后,屡次劝我要对公婆好一些,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可我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什么。
前年春天,婆婆突然因病住院。梦南心急如焚,带着我和女儿连夜回到老家。婆婆看到我们一家三口“从天而降”,非常欣慰,一边拉着梦南的手不放,一边又张罗着让我们回旅馆休息一下。当晚,梦南提出要陪床,我见他实在太累了,就把这个活儿揽在自己身上。病房不大,陪护的家属只能坐在椅子上打盹。到了晚上11点多,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婆婆毫无睡意。婆婆对我说,她身体没大碍,让我劝劝梦南,明天就回上海吧,不要影响了两个人的工作;还说我们要还房贷,经济负担也很重,这次看病的钱,让几个兄弟摊,不能全压在我们一家身上……望着婆婆憔悴的面容,看到她处处为子女打算,我一下子从心底里很受感动,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婆婆忙伸出手来要帮我抹眼泪,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僵在半空中。我一把握住她满是老茧的大手,再抬头,发现婆婆的眼眶也湿润了。
因治疗及时,婆婆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去年春节,我们回乡探亲,一听到她那熟悉的大嗓门,看到她笑成菊花一样的面庞,我觉得特别亲切,主动拉着她的手说话,还跟她开起了玩笑。梦南见我们婆媳俩像母女一样相处,开心得不得了,私下里问了我好几次其中的奥秘。其实,哪有什么奥秘?只是思维方式的转变吧,当我心理上不再把婆婆当成对立面,不再把自己当成婆家的“外人”时,理解和沟通也就水到渠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