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祥挽沈从文句:“待至无求可作人”。然邵公自己却是有“求”之人,“求”诸根除道德崩溃、物欲膨胀、尊严扫地、贪婪横行、灵魂偏标以及悖情义、弃公理之良方,由此他的文章便氤氲着真人格真情性之胆与识。不过,像他这样崇真尚实,距“傻”气也不会远了。这不,写着写着,邵公就冒出“傻”气来了,竟把自己在那场像喝了迷魂汤一样昏天黑地“文革”中的检查交代、大字报和大批判稿汇集成书,名曰“人生败笔”公开出版发行,在序言中对自己进行无情理性剖析,锋刃直刺内心深处:“在我,无论违心的或真诚的认罪,条件反射的或处心积虑的翻案,无论揭发别人以划清界限,还是以攻为守的振振有词,今天看来,都是阿时附势、灵魂扭曲的可耻记录。”
在物欲横流(过去是政治欲横流)中为捞实惠保位子而风行施展抢功诿过之术的时日,在能够想一想灵魂事的人愈渐稀薄的时日,邵燕祥揭己之“丑”犯“傻”行径,与社会兴衰、万家忧乐息息相关。所揭亦非一己之“丑”,乃是中国知识分子在“无权的知识,在无知的权力下”陷入彷徨与悲哀之心灵记录,留下的是整个中华民族在摧残文化毁灭人性“文革”中蒙羞忍耻的历史文本。缺失犯“傻”揭丑勇气,丧失掉历史记忆力,将无从探索社会良性发展道路和无力阻隔精神荒漠肆虐。
(摘自4月18日《文汇读书周报》作者丰绍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