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9月10日 第247期 |
| 王安忆.新加坡人 王安忆的小说一直很好看,也素有微言大义。最近写的《新加坡人》,也是这样一个让人初读觉得流畅,细细想来,其实有许多捉摸不定意思的故事。小说讲一个对上海怀有乡愁的新加坡商人,经常不定期地来到我城,托一个陈姓朋友安排饭局,找一帮陌生人吃饭,几乎领略遍了上海的时髦餐馆。比较清楚的倒是一些可以由小说里的场景直接勾连到生活里的地点,它们是上海的物质生活,可以落到实处的细节。读小说读到拼命地去查“有”此事,其实是很没出息的。不过,这般考证,也有一个好处,可以看:新加坡人的上海、“王安忆写《新加坡人》”的上海、“读者读王安忆写《新加坡人》”的上海。 神秘·禅境 小说 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两边多是围墙和弄堂,里边是安居乐业的保守的生活,就在其中,有一扇紧闭的不锈钢门,退进去一点略微变得有那么一些隐蔽,不锈钢的门上,镌刻着几个字,表明是一个餐饮场所,可就是千呼万唤门不开呢!这里就有个秘令,必是知情者方能知道,那就是,退后几步,你看见立在门前退进去的那空地上,有个造型抽象的兽身,张着阔嘴,将手伸到嘴里,于是,铁门徐徐开了。进去亦无人,只有一片竹林,林中有小径,通往一扇玻璃门,推门进去,是一银白世界。银色地毯,银色金属餐桌,银色沙发椅。其间还有一个惊人之所,必去不可,就是厕所。一踏进去,刹那间,天上地下左右,有无数个你映入眼帘,你必得镇定一下,才挪得开步子,是多棱镜的效果。就这样,一波连着一波,连连的惊喜,充斥在席间。 明眼人都知道,这个神秘之地就是“穹六人间”。穹六的环境,与其说是酷、前卫,莫如说是充满了简单的禅境感觉。在穹六,灯光也打得十分幽秘,光亮的一束集中在桌面上,用餐人的脸则是浮在黑暗里的,可以肆意地有些表情。虽然有“一波一波”的惊喜,穹六的装潢还是极简主义的,以退为近地现出神秘。 离穹六不远,后起的三千院是另一家有禅味的餐馆。它的风格更粗砺了,直接从有百年历史的老工厂里选材料,是一种后现代的禅境。三千院不再神秘,而是简单,明亮,景观上拥抱马路上的梧桐叶密的环境。穹六和三千院,不知道可不可以算是一个标志,从此,时尚场所终于不再必定是奢华而复杂的了。 东方·镜像 小说 新加坡人去过的餐馆可是不计其数。那类星级酒店里的当然不消说了,香格里拉的临江自助餐厅,与香港九龙的“丽晶”的夜晚很相似呢!而且每周五晚上,有空运来的鲜蚝,无限制供应。衡山路,据传是想和香港的兰桂坊一样,模拟一个小欧洲,其实呢?更合乎新加坡人的带有洁癖的口味。兰桂坊,地面逼仄,似有一股颓废气,而衡山路明亮,宽敞,也比较清洁,虽然不及兰桂坊像欧洲。 说起上海,人们喜欢拿别的地方来比拟、抬高这个城市。比如衡山路,除了王安忆说的像兰桂坊,还有人称之为“东方的香榭丽舍”。说来说去,仿佛上海只有是别人的镜像时才比较洋气。 不知道新天地算不算是上海独有的。虽然,也很早就有人把新天地比作香港的兰桂坊,但至少,石库门建筑真是上海唯一才有的东方风情。同济大学的一位老师说,新天地是外国人看着有东方风情,但东方人看着比较洋气的地方。这个,就该算是进步了吧。 弄堂·新传奇 小说 他又去过一家弄堂里的餐馆 ,原是民居,稍事装修,开了饭店。因是有年头了,以往生活的痕迹很深,地板上遗留有放床的印子,比其他地方新一成,蜡色也要新一成。有两间包房,是开在原先的浴室,壁上就还残存着几段残管,于是,便散发出有点污秽,又有点温热的人气。菜呢,也是家常的一路,亲妈亲娘的一路:水笋烤肉,腌笃鲜,炒酱,价格亦就中等。生意就好得很,一晚上可翻转三轮桌子,等吃饭的人就在弄堂里。弄堂里的窗户,在窗帘后面昏昏地亮着灯,映出日常时久的柴米生计。 不知道王安忆写的是不是保罗酒家。一般人去饭馆,还真没有王安忆这么观察入微的。“残管里隐含着“人气,亏王安忆写得出。 但保罗酒家确乎是开在弄堂里的酒家,因为菜式精美,又价廉,附近一家单位里老员工们也经常来吃的。于是就有了见证人,据说他们都是看着这店发达起来的,从一个小摊,变成一家门面,生意着实兴隆。要说的也就是这弄堂里的餐馆,其实就是从柴米生计开始的,做着做着,居然变成了大老板。上海人要找传奇,都喜欢往三四十年代找,其实现在就有。 历史·隧道 小说 灯都开了,这一岸是殖民时期的欧洲古典建筑,大石块的墙面,乔治式平顶,偶有几座哥特尖角,但不显著,沿江拉一道弧度。灯光的设计大约采自于现代的欧洲,那些中世纪的城堡,在自下往上的灯光里,青苔于石缝刷地绽开了。在此,灯光贴了洗过的墙面上去,均匀平滑,只在突出的石砌的窗台与窗楣上方,投上暗影,有些像古典戏剧里巨大面具的笑脸,带几分阴惨,是穿过历史幽深隧道的尘染吧!而这多少是奥秘情调的灯光,立即被那一岸的强劲光芒压抑住了。那一岸是近年内的新建筑,球状,方尖碑状的几何形,高和大,突兀在黝黑的江岸,将那崭新,锐利,立体的灯光砸在狭窄弯曲的江面上,并发出跋扈的气派。(王安忆)至少,我们知道了外滩夜景的迷人,有一部分原因是学习了欧洲城堡的布灯的。 外滩成为一个景,除了它本身,浦东陆家嘴的玻璃城也有一部分的功劳。是那种强烈的对比,古老与现代,大理石与钢筋玻璃幕墙,厚重与轻盈,就好像你穿过外滩的隧道,突然经历了两个世界两个年代,时光隧道一样的神奇。 梧桐·幽秘 小说 吃过饭,走出酒店,沿酒店外围的长廊走一段。廊下是一排商店,橱窗里雪亮,将廊外的林荫道映得暗了,滋长出一股幽秘的情调。这一排商店门面都不大,橱窗一应到底,现出内部情景。店铺的装潢设计十分摩登,经营的买卖也是摩登的……两个女孩子头碰头地看一件面对橱窗、立在衣架上的镂花线衫,墨黑的花边,勾勒着一大朵一大朵红绿色、不知何名、长瓣长蕊的花朵。短及腰,无扣,领口用绳系,墨黑的线绳,垂着两个红绿球。活泼,妩媚,绚丽。 猜。酒店该是老锦江饭店。林荫道是梧桐树构成的。那家有着红绿鲜艳衣服的店该是李黎明的编织品店。 淮海路是有梧桐风情的,可是商业太热闹了,店铺盖过了这情调。倒是经常地,往淮海路边上走,老房子的砖墙,森绿的梧桐树,都映入眼帘了。 广场·喜悦 小说 新加坡人看来很喜欢博物馆前的广场,炎日底下,绿地白鸽,颜色格外鲜明。他又在酒店里憋了半天,这会儿来到户外,心情很好,脸上尽是笑,左右顾盼。临近门厅,还转过身子再看一眼……广场周边是车流奔腾的马路,这里,那里,矗立着几幢风格抽象的现代建筑。整个景象有些杂乱,天际线是嶙峋的,但却有一股热辣辣的生活气息。 渐渐怀疑,博物馆越来越成了学生和游客的天下。城市过客,反而对这个城市的历史收藏品很感兴趣。过客参观博物馆的一个意外收获是人民广场,这真是一个充满了活力和喜悦的地方,闲逛的人,匆匆路过的人,总之,是人山人海,节日的气氛。人民广场,天天过节的。 (部分文字摘自王安忆《新加坡人》,《收获》2002年第4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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