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白渡桥向北，再向北，是大杨浦的外滩、以“现代工业文明摇篮”为傲的外滩。

黄浦江边一幢挨着一幢、曾经为中国最早的工业发展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厂房，如今不少已然空空荡荡。在接下来的黄浦江岸线开发中，它们的命运将会如何？我们与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的钱锋、张辉两位博士一起，去杨树浦一带，打探这批工业建筑的近况。

上海第十七毛纺厂（原英商密丰绒线厂）

前卫的现代派厂房

地址：波阳路400号

建造时间：1934年

到厂门口时，正是下午2时。两扇大铁门只开了一扇，几个女工笼着袖子，或坐或站，或者干脆惬意地靠在门上，在午后的暖阳里大声地聊着天。一打听，原来工厂已经停产。

大门右侧，是1万多平方米的6层大楼，每层都有3个重的门，这么粗的销子，炸药都炸不开！我们平时开门，都是开了锁后拿铁棍撬的。

”侧身挤进库房，阴凉的空气里裹着淡淡的霉味。靠墙一排，是3层的铁皮储物架，“你看，储物架边有带滑轮的铁扶梯，拿东西很方便的，”女会计提醒。记者伸手推了一下，看似沉重的扶梯无声无息地滑了开去。

英国老板的乡村别墅

厂区南面，是当年英国老板、大班、经理们的住宅。老板的房子是独立的英国乡村别墅，旁边的高级经理别墅（图1），后来做过毛纺厂的幼儿园。

也许是空关太久，门前一个小花园里，一株广玉兰遮天蔽日，四下疯长的灌木藤蔓丛中，几个破旧的彩色木马孤单地散落着。负责人神情有些复杂：“几年没人来，绿化反倒比以前好了……老早这里常有人来拍电视剧的……”钱张两位博士颇为艳羡：“前两年就想问你们租房子办我们的工作室……你们有没有可能把这几幢房子单独处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负责人摇摇头：“整个厂都是国家的，要处理，也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杨树浦水厂（原英商上海自来水公司）

哥特式的城堡建筑

地址：杨树浦路830号

建造时间：1883年起

水厂现在还红红火火，老远就能看到它巨大的哥特式城堡建筑（图2）。“水厂嘛，闲人莫入，还怕有人进去放毒，所以就造成城堡的式样。”上海史专家薛理勇向我们解释。

不过，想要一睹1883年建成的“城堡”芳容，还真有些难度———解放后，水厂陆续造起了一批新厂房，全部是一式一样的“城堡”，还给旧厂房的外墙贴上了黑色砖贴面———青砖成了黑砖。不听厂方人员指点，记者根本分不清哪是新的、哪是旧的。“国外有专门的法规，规定老建筑周围一定范围内，新建筑不得仿造其式样。”钱锋并不赞成如此做法，张辉却不以为然：“与其造些不伦不类的东西破坏景观，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呢！

”水厂人员颇为自豪：“据上级说，我们这里一直到沪东造船厂，以后会变成上海的工业博物馆。工厂照样开工，大家可以买门票进来参观，不要太灵噢……”

上海第五毛纺织厂（原英商怡和纱厂）

中国最早的锯齿形屋顶厂房

地址：杨树浦路670号

建造时间：1896年

厂址在杨树浦路上，厂门却开在许昌路———沿着杨树浦路的一座两层老厂房，已成了一个家具大卖场。宽敞透亮的厂房拿来卖家具倒也合适，只是被整个刷上了刺眼的黄蓝两色漆，不免让人觉得可惜。

两位博士带我们直奔主厂房，“这是中国最早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锯齿形屋顶的厂房。”我们站在厂房窗外，踮脚望进去，只见天光从屋顶成排的窗户倾泄而下，时值傍晚，厂房内仍然采光良好。“这就是锯齿形屋顶的好处，光线充足，阳光又不会直射———当时上海的厂房、机器、管理全都和国际同步，这种屋顶，在当时也是最新式的。

”南面临江处，照例有英国老板的住宅。“他们都是坐船往返英国和上海的，所以住宅一般都靠江，门外就有码头。”那幢外墙贴满鹅卵石的英式别墅，卵石稀稀落落的，已经掉了不少。2楼锁着，底层则成了一群单身汉的宿舍。“内部结构全改掉了，”一个住客领着我们往只有1米宽的走廊里走，“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数门口一棵广玉兰最值钱，有150年了。”

浦江饭店（原礼查饭店）（图4、图5）

尴尬的“高级旅店”

地址：黄浦路17号

建成时间：1846年；现有房屋于1907年重建

卫生间也奢华

平日上下班，必经过这幢灰扑扑的大楼，从未想到，如今横七竖八的招牌挂得满身满脸的它，竟有过一段非常的辉煌。“浦江饭店最早叫礼查饭店，1846年建成时，是上海第一家高级旅店。从那时起到解放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一直是上海最高档、最豪华的饭店之一。

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恢复证券交易后建立的第一个交易所———上海证交所，就曾设在它的底楼。

”大堂里，四壁悬挂着在此住过的各国名人画像———爱因斯坦、美国总统格兰特、卓别林……个个都是“大角色”

。“老式饭店，到东到西都宽敞。以前的客房都是单间，最小也有30几平方，还不包括卫生间的十几个平方。现在，这么大的房间给客人用，价钿高了，客人觉得不合算，低了，饭店吃亏。再说地段也不如过去吃香……”和我们同行的上海史专家薛理勇先生有些感慨。

一问，果然。目前浦江饭店的一半客源来自它开设的“青年旅馆”，五六十块钱一个床位，很对自助旅游的外国“背包客”胃口。

贵妃榻哪里去了

采访当天，浦江饭店正大兴土木装修客房。“地板烂得差不多了，要重新铺过；搪瓷大浴缸早就起泡，现在要全部换上美国货。”饭店里的人说。

电梯里还挂着一幅当年客房的老照片：房间正中是宽大的铁床架双人床，床脚边一张长毛绒贵妃榻。问起这些老东西，对方耸耸肩：“家具？勿晓得啥辰光早就换调了……不过我们希望这次装修以后，房价能从现在的300多涨到400多块。

”我们参观一间新装修的客房，梳妆台、床头柜、两张单人床，簇新的宾馆家具，房间变得有些空荡。摄影记者在一边摇头：“欧洲那边的饭店，越老价钿越贵，哪怕地板‘跷脚’，旧家具缺只角！

”只是，整旧如旧，是需要财力的———“新天地”整修投资之高昂，有目共睹。

唯一幸存的老房间

80年代装修时，浦江饭店前楼的壁炉基本都敲掉了，后楼却完好无损，还保留了一间老式的客房。这让我们惊喜。

一走进后楼，美轮美奂的老式木扶梯便“炫”了我们一下，只可惜，贴着楼梯的黄色墙裙换过了，是20年前的流行款式，如今看起来颇有些扎眼。

礼查饭店时代的老房间，宽敞而幽暗，被封死的壁炉仍在，门边还有个嵌壁式酒柜，柜门玻璃已然蒙了一层灰垢，伸指一拭———那些经年的风尘，已经擦洗不掉。

最绝的是，靠窗的深棕色木质墙面上那些用极细小的浅黄、亮棕色木片镶拼出来的精致几何花纹———最小的木片只有1毫米见方，历经百年仍非常清晰平整，看上去连锋利的刀片都难以插入！只可惜光线太暗，花纹又太过精细，摄影记者爱不释手，却无法拍下满意的照片。

红楼（原日本领事馆）

闻不出日本味的日本建筑

地址：黄浦路106号

建造时间：1911年

出了浦江饭店侧门，薛理勇先生领我们沿黄浦路一路向北，“这里曾是老上海的使馆区，1945年联合国把亚太总部设在黄浦路，上海人就把黄浦路金山路一带叫作‘联合国’。

”

这幢红色三层小楼（图6），静静躲在一家银行的大楼背面，如今是某单位的办公楼，外墙上架起了大大小小的空调外机。“当年日本正流行西式复古建筑，这幢红楼虽然是日本建筑师设计的，却赶上了纯西式的时髦，而且糅合了好几个国家的建筑风格。

”我们留心观察：拱圈式的窗户、希腊廊柱式的外墙装饰，连裸露在外的红砖墙面都是英式住宅常用的手法，找不到一点日本痕迹，果然学得原汁原味。

上海海员医院（原雷士德工学院）（图7、图8）

像飞机的大楼

地址：东长治路115号

建造时间：1934年

看出来了吗？这个横卧在冬日阳光里的庞然大物，活脱就像一架直冲蓝天的飞机———中间碉堡状的主楼是机头，两侧是伸展的机翼。“1934年修建时，这里是雷士德工学院。”当时正是一·二八事变后不久，中国空军吃了日军的大亏，国内掀起一股“航空救国”、“科学救国”的热浪，于是设计师将工学院的大楼设计成了飞机模样。如果你从空中俯视，大楼的平面也是一架“飞机”，“机头”直指东北———“所谓‘打回东北老家去’，房子不按中国的习惯朝南，就是这个道理。

”走进“机腹”，像是进了迷宫，左一重门，右一条走廊，可能是医院把那些大教室重新分隔过了。正是中午开饭时分，一侧走廊正在装修，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端着饭盒，说说笑笑地从脚手架边侧身而过，一个拐弯，就不见了人影。

有趣的是，学院名称中的那个“雷士德”，是旧上海一位著名的英国建筑设计师。他的史林洋行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建筑事务所，外滩16号、17号，也就是今天的友邦大厦和招商银行大楼，就出自他的手笔。雷士德一生未娶，也没有子女，平时生活节俭，喜欢穿布鞋，出门绝不坐轿车。1926年他去世时，立下遗嘱，把自己“定性”为“中国上海人”，要求把全部遗产用于发展上海的教育文化事业———这个大富翁，身家有2000多万两白银，而当年堂堂汇丰银行的注册资金也不过2000万两！“雷士德基金会到现在还在。上海人留学去英国，可以申请到补助———不过，这是我在报纸上看到的，具体怎么申请，我也不知道。”薛理勇先生补充了这么一句。

医院大门上，用铁铸出天平、望远镜、烧杯、试管等科学仪器的形状，只为凸现工学院的办学灵魂：科学救国。

建筑被设计成飞机的造型，主楼是“机头”。

上海远洋运输公司（原怡和码头公司总部）（图9）

西装革履配一顶毡帽

地址：东大名路378号

建造时间：不详，常见说法是1907年

老远就看到楼顶上那个高耸的“亭子间”，倒像是西装革履的绅士戴了顶毡帽。问薛先生，才知“毡帽”的来历：1945年，这幢楼的新主人———民生公司为方便了望，给这幢本来就有点宝塔味道的四层楼房戴了个“帽子”。为配套，大门上添了飞檐，每层楼边沿也镶了圈中式屋檐。

这座临江的楼房，最早是怡和码头公司的总部所在，几十年里换了好几茬主人，“最有名的，就是1936年搬进来的船老板马勒。”

当时黄浦江滨这一段200米的码头都归在他的名下，上海人把这里叫作“马勒码头”。今天的沪东造船厂，前身就是马勒的船舶修造厂，那时就有2000多名工人。

“你去看陕西南路30号的那幢马勒住宅，里面的装修就像一条船，楼梯口有圆形的船窗，还有不少船上零件图案。”如今这里已成办公楼，楼前不大的庭院里，横七竖八停满了自行车。周围高楼林立，摄影记者转来转去，也没能拍出个囫囵的全景来。

上海历史博物馆的上海史研究专家薛理勇对虹口一带的老建筑烂熟于心。

图2：当年的联立式高级经理别墅，解放后搬进了72家房客，如今大多已散去。

图3：东大名路下，铺着当年杨树浦水厂、污水处理厂的主管道。马路上这种老式的窖井盖至今还比比皆是。

图4：左图是浦江饭店前楼中庭。这里当年是供客人小试身手的赌场，30年代 一些电影曾在此拍摄。如今，饭店要完全按当年的样子重新装修。右图为拱形的走廊，依稀还透着当年的“贵族派头”。

图5：浦江饭店后楼保存完好的老楼梯。

图6：这幢西式建筑，出自日本建筑师之手。

图7：建筑被设计成飞机的造型，主楼是“机头”。

图8：医院大门上，用铁铸出天平、望远镜、烧杯、试管等科学仪器的形状，只为凸现工学院的办学灵魂：科学救国。

图9：原怡和码头公司总部